除夕夜那番近乎剖白的谈话,与那幅关乎军务的地形草图,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叶清辞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表面,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年节的气氛依旧笼罩着顾公馆,但他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顾云霆自那夜后,似乎更忙了。他将叶清辞所绘的草图带走,连着几日不见人影,偶尔深夜归来,也是直接进了书房,灯火通明直至凌晨。叶清辞没有去打扰,只是每日去前院药房时,能感觉出宅邸里下人们的神色间,多了一丝隐约的紧张和肃然,大约是顾云霆那边有了什么重要军务。
然而,更让叶清辞心神不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年节一过,便临近了他每月必须“休息”的四天。那种熟悉的、从骨缝里透出的、绵密的寒意和隐隐的坠胀感,又如期而至。这几日,他总觉精神不济,手脚冰凉,胃口也差了许多,脸色更是比平时更显苍白。他强打着精神,将药铺里一些琐碎事务处理完,又配了些自己调理需用的药材,仔细包好。
正月初八一早,他便在“松鹤堂”门口挂出了那块“东家有喜,歇业四日”的木牌。卫兵们早已得了吩咐,并无异样,只是将警戒范围稍稍扩大,确保这四日无人能靠近打扰。
回到听松苑,叶清辞闩好院门,一种混合了疲惫、无奈与习惯性的麻木感涌上心头。他将备好的药材拿到小厨房,开始煎煮。苦涩的药气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与墙角那株老梅的冷香交织,更添几分清寂。
他换上了最厚软的棉袍,在临窗的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添了炭火。然而那股寒意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再旺的炭火也驱不散。他蜷缩在炕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手轻轻按在小腹,感受着那一阵阵逐渐清晰的闷痛,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月这几日,都是他必须独自捱过的关口。身体的苦痛尚在其次,那种与生俱来、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所带来的巨大羞耻与孤独,才是真正磨人的酷刑。他像个守着自己最肮脏秘密的囚徒,必须在这几天里,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独自舔舐伤口,再以一副平静无波的面具,重新面对世人。
这一次,似乎比往日更难捱些。或许是年节前后心神耗费过多,也或许是……除夕夜与顾云霆那番谈话,搅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让他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御,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疼痛与寒冷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以及周妈低低的、带着为难的说话声。
“……太太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司令您看……”
然后是顾云霆低沉而简短的声音:“开门。”
叶清辞悚然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然而小腹一阵更剧烈的抽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回去,额上冷汗涔涔。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司令部吗?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沉稳的、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正房门外。
“清辞。”顾云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开门。”
叶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混杂着疼痛、慌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他不能开门。不能让顾云霆看到他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更不能……让他发现那难以启齿的秘密。
“司令……我……我已歇下,不便见客。”他强撑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颤抖和气弱。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声音不对。”顾云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开门,让我看看。”
“不必劳烦司令……只是旧疾发作,歇两日便好。”叶清辞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揪住身下的褥子,疼痛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叶清辞。”顾云霆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甚至带上了战场上下令般的威压,“我再说一次,开门。”
那声音里的压迫感,穿透门板,直直压在叶清辞心上。他知道,顾云霆的耐心是有限的。再僵持下去,以这个男人的强势,恐怕会直接破门而入。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秘密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灭顶恐惧。他仿佛能预见到顾云霆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眼中会露出怎样的惊愕、厌恶,甚至……鄙夷。那纸契约,那些许的温情和维护,或许都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不行……绝对不行……
“司令!”他几乎是嘶喊出声,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您……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门外,顾云霆听到那一声几乎是崩溃边缘的、带着泣音的“求您”,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和极力控制却依旧泄露的、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
旧疾?什么旧疾能让人发出这般痛苦而……脆弱的声响?
他想起叶清辞每月固定闭门四日的规律,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手,过分单薄的身形,以及此刻门内那近乎绝望的抗拒。
一个模糊的、却让他心口骤然发紧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没有再强令开门,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与门内那个正在独自承受痛苦的人,仅有一板之隔。
时间在寂静与隐约的痛苦喘息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门内外的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痛苦的闷哼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绵长而虚弱的呼吸声。叶清辞似乎耗尽了力气,昏睡了过去,或者,是痛得失去了意识。
顾云霆依旧站着,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一个人如此坚决地、甚至带着恐惧地拒之门外,而那个人,此刻正在门内承受着他无法想象、也不愿细究的痛苦。
他应该离开。契约写明,互不干涉。叶清辞的“旧疾”,他的“休息日”,是他划定的、不容侵犯的私人领域。
可是,脚步却像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除夕夜叶清辞谈及“身份尴尬”时眼中的隐痛,是他绘制地形图时冷静睿智的侧脸,也是此刻门内那一声声压抑不住、令人心头发紧的痛苦呻吟。
这个人,太矛盾,也太……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最终,顾云霆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离开。他转身,走到廊下,对一直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的周妈沉声吩咐:“去,让厨房备上最上等的血燕,用文火慢慢炖着,炖得烂烂的,什么也别多加。再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小菜,温在灶上。屋里的炭火,随时添着,别断了。还有,去请沈先生,不,去军医院,请最好的、口风最紧的女大夫过来,就说……我夫人旧疾复发,需要静诊,让她带上必要的器械和药品,要快,但务必隐秘。”
周妈听得一愣一愣,尤其是听到“女大夫”和“夫人旧疾”时,脸上闪过惊疑,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去办了。
顾云霆又召来陈启明,低声嘱咐了几句,加强听松苑内外的守卫,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亦不许任何人议论。陈启明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顾云霆重新走回正房门口。他没有再试图敲门,只是背靠着廊柱,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冷硬而晦暗的侧脸。
他就这样,沉默地守在门外。像一个最忠诚也最疏离的卫士,将这片小小的院落,与外界的一切窥探和纷扰,彻底隔绝开来。
叶清辞是被一阵温和的女声唤醒的。
“夫人?顾夫人?您醒着吗?”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痛楚似乎缓解了些,但身体依旧沉重冰冷得像不是自己的。他看到一个穿着素净、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子,正俯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谨慎。
不是顾云霆。他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这女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司令请来为您诊脉的,我姓陆,是军医院的医生。”陆医生似乎看出他的警惕,温和地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您别紧张,司令就在外头。您觉得哪里最不舒服?可否让我为您检查一下?”
叶清辞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顾云霆……他终究还是请了大夫来!他知道了多少?这个陆医生……
“我……只是旧疾,腹痛,体寒……休息几日便好,不必劳烦……”他试图拒绝,声音虚弱不堪。
陆医生却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腕,手指熟练地搭上了脉门。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夫人,医者父母心。您既不适,让医生看看,总是好的。司令很担心您。”
她的手指在脉门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仔细诊了左右手脉,又观察了叶清辞的面色、舌苔,询问了几个关于疼痛性质、时间、伴随症状的问题。
叶清辞的回答避重就轻,只说是自幼体寒,每月此时便会腹痛难忍,需卧床静养。
陆医生听完,沉吟片刻,道:“夫人此症,似是先天不足,冲任虚寒,气血凝滞所致。乃女子……呃,乃是体质特殊,阴寒内盛之象。需温经散寒,调理气血。我为您开个方子,先缓解疼痛,再徐徐图之。”
她刻意含糊了“女子”二字,但叶清辞听得心头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这位陆医生,显然已经诊出了端倪!但她言语谨慎,态度专业,并无半分异样或探究,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