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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除夕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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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漫天流泻的烟花,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稀疏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冬夜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廊下看烟花的众人,脸上都带着兴奋过后的红晕和笑意,互相道着“新年好”、“岁岁平安”。

顾云舒一家和叶清婉一家,又略坐了片刻,喝了些解腻的茶,便相继起身告辞。夜色已深,孩子们都已困倦。顾云霆和叶清辞将众人送至主楼门口,自有车马等候。

“云霆,清辞,我们回去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守岁不必硬撑。”顾云舒拉着叶清辞的手,又嘱咐了一句,“清辞,好好照顾自己,也……看着点云霆,别让他太拼命。”

“大姐放心,路上小心。”叶清辞温声应道。

叶清婉也红着眼圈,拉着兄长的手,千般不舍,万般叮咛,直到林哲明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目送两家的车灯消失在夜色深处,顾公馆门前重归寂静。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却孤寂的光晕。偌大的宅邸,方才的喧腾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加深邃的空旷与安静。

顾云霆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周妈和几个尚未歇下的佣人道:“都下去歇着吧,今夜不必再候着了。”

“是,司令,太太,新年安康。”众人行礼,各自散去。

主楼门口,只剩下顾云霆和叶清辞两人。寒风掠过廊下,卷起叶清辞大衣的一角。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回听松苑?”顾云霆看了他一眼,问道。

叶清辞点点头:“是。司令也早些休息。”

顾云霆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却不是往主楼里走,而是朝着听松苑的方向。叶清辞微微一怔,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连接主楼与听松苑的石子小径上。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夜风穿过光秃的树枝,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的街巷,仍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更衬得这深宅大院的寂静。

走到听松苑的月亮门前,叶清辞停下脚步,转身对顾云霆道:“司令,到了。您……”

“进去坐坐。”顾云霆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叶清辞又是一怔。除夕深夜,守岁未尽,顾云霆要进听松苑“坐坐”?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也超出了“契约”约定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但他没有理由,也似乎没有立场拒绝。这里是顾宅,顾云霆是主人。而他叶清辞,是名义上的“顾太太”。

“是,司令请。”他侧身让开,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听松苑内,廊下和正房门口的红纱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暖橘色的光。天井那株老梅,在灯影下枝干虬结,暗香浮动。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里间临窗的炕桌上,留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散着微弱而柔和的光晕,是周妈先前备下的,怕他夜里起身不便。

顾云霆走进正房,目光在简单雅致、一尘不染的屋内扫过。墙上挂着的琵琶,书案上摊开的医书和笔记,角落里小小的药柜,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清苦宁神的药草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鲜明的、属于叶清辞的印记,沉静,疏离,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司令请坐。”叶清辞指了指临窗炕桌旁的椅子,自己则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面将熄未熄的炭火,又添了两块新炭。橘红的火苗窜起,带来些许暖意。他又走到墙边的小几旁,那里有周妈提前备好的热茶和几样清淡茶点。他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尚温,便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顾云霆手边的炕桌上,一杯自己捧着,在炕桌的另一侧坐下。

两人隔着小小的炕桌,对坐着。煤油灯的光晕刚好笼罩着这一方天地,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靠得极近。

顾云霆没有碰那杯茶,只是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叶清辞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上。他今日饮了些酒,冷峻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似乎软化了些,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清醒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叶清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叶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司令……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云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没什么吩咐。只是觉得……主楼那边,太吵。这里清静些。”

这个理由,实在算不得理由。主楼此刻空无一人,何来吵闹?叶清辞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哔剥的轻响,和远处更漏隐约传来的滴答声。

“方才,”顾云霆忽然道,目光依旧锁着叶清辞,“怀远敬你酒,你似乎……很高兴?”

叶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顾云霆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仿佛映着一点微光。他想起顾怀远那略显别扭却真诚的敬酒,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点了点头:“怀远是个好孩子,只是心思重些。他能释怀些许,总是好的。”

“他是个好孩子。”顾云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只是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这话带着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叶清辞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顾云霆永远是冷静、强大、不容置疑的,何曾有过这般……流露软弱的时刻?

“司令言重了。”叶清辞斟酌着词句,“怀远对司令,是敬重,也是依赖。只是少年人,情绪敏感,又逢……特殊时节,难免有些心结。时日久了,自然会明白司令的苦心。”

顾云霆看着他,忽然问:“你似乎……很懂得如何与孩子相处。晚晴和子涵,都很亲近你。”

叶清辞微微摇头:“谈不上懂得。只是将心比心,以诚相待罢了。孩子们心思纯粹,谁对他们好,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怀远他……失去生母,又突然多了我这么个……身份尴尬的人,心里惶恐抵触,亦是人之常情。我能做的,不过是不去强求,不去打扰,给他时间和空间慢慢适应。”

“身份尴尬……”顾云霆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叶清辞平静的脸上逡巡,“你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很‘尴尬’?”

叶清辞指尖微微一颤。杯中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没想到顾云霆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这触及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自卑。

他沉默良久,久到顾云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难道……不是吗?” 他抬起头,勇敢地迎上顾云霆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眸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复杂的情绪,“司令与我,本是云泥之别。一纸契约,将你我绑在一起。对外,我是‘顾太太’,可实际上,我是什么?一个为了寻求庇护、不得不卖身三年的男人,一个……与世俗伦常相悖的‘异类’。这身份,如何不尴尬?”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对妹妹也未曾如此直白。今夜,或许是因为除夕守岁的特殊氛围,或许是因为顾云霆罕见的平和态度,也或许是因为那些酒意催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冲动,他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颤抖。

顾云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惊讶,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幽暗,像暴风雨前凝聚的深海。

“所以,”顾云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签下契约,搬进这里,忍受怀远的敌意,面对外界的流言,出席那些你不喜欢的场合……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纸契约上承诺的‘庇护’,和三年后的‘补偿’?”

叶清辞心头一紧。顾云霆这话,是在质问他,是否仅仅将这一切视为一场冰冷的交易?他张了张嘴,想说是,这本就是事实。可话到嘴边,看着顾云霆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刻而专注的眉眼,想起他为自己在俱乐部挥拳,想起他深夜守在生病的顾怀远床边,想起他将珍本医书和老山参递给自己时的平静,想起方才在漫天烟花下,那句低沉悦耳的“新年安康,清辞”……

那些冰冷的、交易条款之外的、细碎而真实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堵住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肯定的答案。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而微弱,“契约是基础。但……人非草木。司令的维护,周妈她们的照料,怀远的……改变,大姐和姐夫的接纳,这些……叶某并非无知无觉,心中……是感激的。”

他避重就轻,只提“感激”,不敢触及心底那丝早已悄然变化、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顾云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眼中竭力掩饰的慌乱,眸色深了深。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我娶你,最初确是因为那纸契约,各取所需。”顾云霆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剖析般的坦诚,“我需要一个不惹麻烦、能应付场面的‘太太’,你需要庇护和安稳。很公平。”

叶清辞的心,随着他平淡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果然,只是交易。

“但是,”顾云霆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重新锁住他,“叶清辞,我顾云霆做事,从不全凭一时冲动或简单算计。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炕桌上,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你方才说,你将心比心,以诚相待。怀远的病,药铺的麻烦,大姐的认可,甚至……我偶尔的头痛,你皆以诚待之,以你所能,尽力而为。这些,早已超出了‘契约’规定的范畴。”

叶清辞怔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不是攀附之人,亦无谄媚之态。身处这般境地,却能守住本心,沉静自持,甚至……能以医术安人,以乐声慰己。”顾云霆的目光,缓缓扫过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这样的你,让我觉得,‘顾太太’这个身份,你担得起。甚至……比许多人担得更好。”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叶清辞耳边炸响。他从未想过,会从顾云霆口中,听到如此……直白而深刻的评价。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认可,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司……司令……”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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