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有意支开小辈。顾怀远看了父亲一眼,起身,对林晚晴和林子涵道:“走吧。”语气虽不算热络,但还算礼貌。
林晚晴有些雀跃,看向叶清辞,叶清辞对她微笑点头:“去吧,听怀远哥哥的话。”
三个孩子随着周妈出去了。客厅里剩下四个大人。
顾云霆这才看向叶清婉和林哲明,语气郑重了几分:“叶女士,林先生,清辞既与顾某成家,他的家人,便是顾某的家人。日后若有任何难处,或是需助益之处,尽管直言。顾某能力所及,绝不推诿。”
这话说得直接而有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叶清婉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动居多。林哲明连忙道:“司令言重了。清辞能得司令眷顾,是他的福分。我们只盼他平安顺遂,与司令和睦度日,便心满意足,绝不敢多有烦扰。”
“无妨。”顾云霆道,“清辞性子静,不喜张扬。你们常来走动,陪他说说话,也好。”
这话里,竟透出几分对叶清辞独处寂寥的体察。叶清辞垂着眼睫,心头微震。
叶清婉忙道:“是,我们一定常来。司令公务繁忙,也请多保重身体。我哥哥他……他医术尚可,若司令有什么不适,尽管使唤他。”
顾云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掠过叶清辞:“嗯,他的医术,我领教过,很好。”
这话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深意。叶清辞耳根微热,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又坐了片刻,叶清婉一家便起身告辞。顾云霆让周妈包了许多回礼,又让陈副官备车相送。临走,林晚晴依依不舍地拉着叶清辞的手:“舅舅,我过完年再来找您玩!您要好好的!”
“好,路上小心。”叶清辞摸摸她的头,目送他们上车离去。
回转身,顾怀远还站在廊下。见叶清辞看他,少年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道:“你妹妹……人挺好的。那个林晚晴,胆子有点小。”
叶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温和道:“晚晴是女孩子,年纪又小,初次来,难免拘束。你比她大,是哥哥,以后若有机会,多带带她。”
顾怀远“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屋了。但叶清辞能感觉到,少年对他妹妹一家的态度,至少是平和,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友好。这已足够。
腊月三十,除夕。
顾公馆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焕然一新。厨房从上午起便忙碌不停,煎炒烹炸的香气弥漫四处。主楼餐厅那张长桌上,铺着崭新的雪白桌布,中间摆上了寓意吉祥的盆景和鲜花,银制烛台擦得锃亮。
午后,顾云舒一家先到了。顾云舒穿着绛紫色锦缎旗袍,雍容华贵;沈聿怀一身浅灰色长衫,温文儒雅;顾诗涵则是鹅黄色旗袍配白色羊毛开衫,娴静秀雅。顾明轩也从百忙中抽身赶来,是个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与顾云霆有几分挂相,只是气质更圆滑些。
叶清辞与顾怀远一同在客厅相迎。顾云舒见到叶清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拉着他仔细看了看,对顾云霆笑道:“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了。看来是有人照顾得用心。”这话意有所指,顾云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叶清辞则微微垂首。
顾明轩是第一次见叶清辞,目光中带着商人的审慎与好奇,但态度很客气,口称“舅妈”,还递上了一份不菲的年礼。叶清辞谢过,应对得体。
不多时,叶清婉一家也到了。有了上次的见面,这次少了几分生疏。林晚晴见到顾诗涵,眼睛一亮,顾诗涵对这个小表妹也颇温和,两人很快便低声聊起学校的事。林子涵则与顾明轩年纪相差较远,但顾明轩主动与他交谈,问起学业志向,倒也融洽。
最让人意外的是顾怀远。他今日格外安静,却也格外“尽责”。他陪着林晚晴看了会儿院子里的红梅,又给林子涵介绍了客厅里几件颇有来历的古董摆件,虽然话不多,但态度认真,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连顾云舒看了,都暗暗点头,对沈聿怀低语:“怀远这孩子,懂事了不少。”
年夜饭异常丰盛。冷盘热炒,山珍海味,南北点心,琳琅满目。长桌坐得满满当当,主位是顾云霆,左手边依次是顾云舒、沈聿怀、顾诗涵、顾明轩,右手边则是叶清辞、叶清婉、林哲明、林晚晴、林子涵,顾怀远坐在叶清辞的下首。
顾云霆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杯。他今日也饮了些酒,冷峻的眉眼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过去一年,大家都不易。新年伊始,惟愿家宅安宁,诸事顺遂,国泰民安。” 祝酒词简洁,却有力。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杯盏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顾云舒与叶清婉聊着家常,沈聿怀与林哲明说着时事见闻,顾诗涵耐心回答林晚晴关于大学生活的问题,顾明轩则与林子涵说起些实业见闻。叶清辞话依旧不多,但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为身边的顾怀远和妹妹布菜,偶尔与身旁的顾诗涵或对面的沈聿怀交谈几句,从容安然。
顾云霆话很少,只是听着,目光不时掠过桌上众人,最后,总会落在叶清辞沉静温和的侧脸上。看他细心地将一块刺少的鱼肉夹到顾怀远碗中,看他低声提醒林晚晴某种点心性凉不可多食,看他与顾诗涵谈及古琴琵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神采。
这个人,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他那叛逆的养子收敛锋芒,能让他挑剔的姐姐真心接纳,能让他这一贯冷清甚至充满隔阂的家,在这个除夕夜,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暖意与平和。
饭至中途,顾怀远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果子酒,对着叶清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叶叔叔,谢谢你前些日子……给我看病。这杯,我敬你。”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甜酒喝了,脸颊微微泛红。
全桌霎时静了一瞬。
叶清辞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温声道:“怀远客气了。你已痊愈,我便安心。只是这酒,浅尝辄止,你还小,莫要多饮。”说完,也饮了口茶。
顾云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顾云霆深深看了养子一眼,又看向叶清辞,眸色深沉,未发一言,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碟叶清辞方才多动了两筷的桂花糖藕,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桌上几个有心人的眼睛。顾云舒与沈聿怀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清婉则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与漫长。饭后,众人移至客厅守岁。留声机放着轻柔的乐曲,孩子们在院子里放了些安全的烟花,顾明轩陪着顾云霆、沈聿怀、林哲明在偏厅喝茶闲聊,顾云舒则拉着叶清婉、顾诗涵和叶清辞在客厅说话,问的多是叶清辞药铺和琵琶绘画的事,气氛轻松。
子时将近,外头远远近近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烟花在夜空中璀璨绽放。众人齐聚廊下,看着这辞旧迎新的盛景。
顾云霆站在叶清辞身侧,两人离得很近,衣袖几乎相触。在震天的鞭炮声和漫天华彩的映照下,顾云霆忽然微微侧头,在叶清辞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被爆竹声掩盖得模糊,但叶清辞却听清了。
他说:“新年安康,清辞。”
不是“叶大夫”,不是疏离的称呼,而是“清辞”。
叶清辞心头猛地一颤,仿佛有最细的弦被拨动。他抬起头,望向顾云霆。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男人深邃的眼中,映着漫天烟花,也映着他怔然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与绚烂的光影中,对着顾云霆,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新年,在一片喧腾与光影中,如期而至。
而有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也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破土而出,再难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