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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意外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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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叶清辞退到窗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顾云霆身上。男人靠在椅中,闭目养神,银针在他头上、手上微微颤动。凌厉的五官在闭目时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威慑,却更凸显出那份深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个手握权柄、说一不二、能在众人面前挥拳相向的男人,此刻却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施针,像个最普通的、被病痛折磨的病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更加晦暗。叶清辞注意到,顾云霆紧蹙的眉头,似乎真的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看来针灸是起效了。

一刻钟将到,叶清辞起身,准备起针。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顾云霆,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朦胧:

“你上次说,闲暇时弹琵琶?”

叶清辞起针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顾云霆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叶清辞答道,手下继续轻柔地将银针一一取出。

“会弹《平沙落雁》么?”顾云霆又问。

叶清辞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平沙落雁》是古曲,意境开阔悠远,并非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顾云霆一个行伍之人,竟会问起这个?

“略知一二。”他谨慎地回答,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囊。

顾云霆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血丝似乎褪去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股骇人的阴郁和暴躁,确实消散了许多。他抬手,自己按了按太阳穴,又动了动脖颈,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舒缓神色。

“这首曲子,我母亲从前常弹。”他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很多年没听过了。”

叶清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默默收拾好针具。顾云霆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是随口一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重新走到书桌后。

“头痛好些了。”他看着叶清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多谢。”

“司令客气,分内之事。”叶清辞微微欠身,“只是此症根在肝郁,司令还需自行宽解,按时休息,方能少发。”

顾云霆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脸色也不太好。昨夜……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怀远那边,周妈看着就行。”

他这是在……关心他?叶清辞心头微震,垂下眼睫:“是。叶某告退。”

他转身欲走,顾云霆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叶清辞停下脚步,回头。

顾云霆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还剩一半安神茶的杯子,看了看。“这茶,方子可还能调整?喝着……尚可。”

叶清辞想了想,道:“可再加少许龙齿粉,镇惊安神之效更佳。只是味道会更涩些。”

“无妨。”顾云霆道,“回头把方子给周妈。”

“是。”

叶清辞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静谧和那个男人重新隔绝在内。他站在走廊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方才书房里的短暂相处,那近距离的接触,顾云霆罕见的平和语气,以及最后那句似是而非的关心,都让他的心绪有些纷乱。

他缓步走回听松苑。天色愈发阴沉,细小的雪粒开始零星飘落,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刚进院子,便看到周妈笑眯眯地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太太,您回来了。方才司令吩咐,让把这个给您送来。”

叶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须发俱全,形如人状,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品。旁边还放着几本用蓝布函套仔细装好的、纸页泛黄的线装书。他拿起一本翻开,竟是早已失传的明代医家汪机的《石山医案》珍本!另一本是清代名医叶天士的《临证指南医案》手抄校注本,字迹清隽,批注详实,显然也是不可多得的医家至宝。

他愣住了。这礼,太重了。

“司令说,多谢您连日来为少爷诊病,又为他施针缓解头痛。这些药材和医书,是他的一点心意,让您补补身子,闲暇时看看。”周妈笑着解释,“司令还说,您若缺什么药材,或想找什么医书,只管开口,他让人去寻。”

叶清辞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一时无言。顾云霆此举,是酬谢,是示好,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书房里顾云霆闭目问起《平沙落雁》时的侧脸,想起他最后那句“回去歇着”的低沉嗓音。

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出人意表。冷漠时如万载寒冰,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温和与细心,却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人……心绪难平。

雪,渐渐大了。细密的雪片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也模糊了远山近树的轮廓。

叶清辞抱着锦盒,走回屋内。他将那几本珍贵的医书小心地放在书案上,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仿佛能触摸到流淌其间的、数百年的医学智慧。又看了看那两支老山参,最终,他将锦盒合上,收入柜中。

他在临窗的炕沿坐下,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庭院里那株老梅,枝头已积了薄薄一层莹白,衬得那几点疏落的红梅,越发清艳夺目。

琵琶挂在墙上,寂然无声。

他忽然想起顾云霆问的那句:“会弹《平沙落雁》么?”

很多年没弹过了。那曲子意境太高,非心静气平不能弹好。而他这些年,心绪何曾真正平静过?

然而此刻,坐在这陌生的庭院,对着漫天飞雪,听着簌簌落雪声,他心中那片长久以来的惊惶与孤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谢礼”,和那个男人晦暗不明的态度,搅动起一圈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

他起身,取下墙上的琵琶,抱在怀中。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却没有立刻弹奏。

只是那么静静地抱着,望着窗外的雪,听着天地间一片寂寥的落雪声。

主楼书房,顾云霆站在窗前,同样望着漫天飞雪。额角的刺痛已然消散大半,唯有银针留下的、细微的麻胀感,和鼻端似乎还残留着的那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冷香,提醒着方才的短暂交集。

他摊开手掌,又缓缓握紧。方才施针时,叶清辞靠近的气息,微凉的手指,沉稳专注的神情……还有他起身告辞时,那过分单薄挺直的背影。

这个人,像这雪。看似安静,清冷,一触即化,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覆盖,无声浸润。

他想起那份契约,想起“互不干涉”的条款。

或许,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泾渭分明,冰冷无误。

雪,下得更紧了。将金陵城,也将这座深宅大院,渐渐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洁白与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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