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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意外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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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远这场来势汹汹的急症,在叶清辞及时施治和顾云霆深夜接替守候下,终究是有惊无险。后半夜,顾怀远的体温持续稳步下降,虽仍有些低热,但已无大碍,睡得也安稳了许多。天色将明时,顾云霆才阖眼在椅中稍憩片刻,及至天光大亮,顾怀远醒来,虽精神萎靡,但神智已清,能虚弱地唤一声“爸”了,顾云霆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才彻底松缓下来。

周妈带着愧疚和后怕,将夜里情形细细禀报,再三感念“多亏了太太”。顾怀远垂着眼听着,嘴唇动了动,目光瞥向门口的方向,最终只是将脸埋进了枕头,没出声。

叶清辞是巳时初才醒的。他回到听松苑后,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睡去,连梦也无。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卸重组过一般酸软,太阳穴也隐隐作痛。他支撑着起身,洗漱更衣,对着铜镜,看到自己眼下浓重的青影和苍白得过分的脸色,怔了片刻。

他记挂着顾怀远的情形,也记挂着昨夜顾云霆的疲惫。犹豫片刻,他还是往前院药房走去,打算再配些调理脾胃、清除余邪的丸药,顺便看看能否遇到周妈问问情况。

刚走到药房门口,便见周妈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正从里面出来。见到叶清辞,周妈立刻满脸堆笑,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地说了一番,最后道:“少爷好多了,刚喝了点清粥,又睡下了。司令一早去司令部了,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多歇着,还说……昨夜辛苦了。”

叶清辞略一点头,心头那点微末的担忧散去,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悄然萦绕。他没说什么,进了药房,开始默不作声地挑选药材,准备制些健脾消食、宁心安神的小药丸。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只是偶尔会停顿,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两日,宅子里异常安静。顾怀远遵医嘱卧床静养,叶清辞每日会去诊一次脉,调整方药。少年依旧沉默,但不再有尖锐的敌意,叶清辞诊脉开方时,他便垂着眼帘,任由他动作,只在叶清辞起身离开时,会飞快地抬眼瞥一下他的背影。叶清辞也从不与他多言,只交代病情和注意事项,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疏离的平衡。

顾云霆似乎更忙了。叶清辞只在用晚饭时,偶尔能从周妈口中得知,司令今日又回来得很晚,或是在司令部彻夜未归。听松苑依旧静谧,仿佛与主楼是两个世界。只是有一次,叶清辞夜里起身喝水,隐约听到主楼方向传来汽车驶入又驶离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站在窗边听了片刻,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又躺回冰冷的被褥里。

腊月廿八,年关更近,连空气中都仿佛漂浮着一丝躁动不安的年节气息。午后,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叶清辞正在药房研磨一批茯苓,准备合入安神香的配料中,周妈又寻了来,这次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太太,司令回来了,在书房……脸色很不好,午饭也没用。方才李副官出来,悄悄跟我说,司令又犯了头风,疼得厉害,军医开的药吃了也不大管用,让司令休息,司令不听,还在看公文……”周妈压低了声音,“太太,您看……这……”

叶清辞放下药杵。顾云霆的头疼,他是知道的。初遇那晚诊脉,便知其肝郁化火,心脾两虚,最忌劳心劳力。这连日军务繁重,又逢顾怀远病了一场,想必是思虑过度,引动旧疾。

他沉默片刻。按理说,他该避嫌,不该主动去关心。契约写得清楚,互不干涉。可医者父母心,况且……顾云霆毕竟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庇护,也曾在那觥筹交错、恶意横生的场合,悍然出手维护。

“我配一副安神定痛的茶饮,烦请周妈送过去吧。”叶清辞最终道,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他取了些炒酸枣仁、柏子仁、合欢花、菊花,又加了一小撮碾碎的琥珀粉,用洁净的桑皮纸包好,递给周妈。“用滚水冲泡,加盖闷一刻钟,趁温热饮用。可宁心安神,舒缓头痛。”

周妈连忙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叶清辞继续研磨他的茯苓,心思却有些飘远。不知那茶饮,对他那般顽固的头痛,能有几分效果?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妈又来了,这次脸上的忧色更重,还带了些惶恐:“太太,茶送去了,司令喝了几口,眉头倒是松了些,可还是疼,文件也看不进去,在屋子里踱步,瞧着……瞧着脾气很不好。李副官他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太太,您……您能不能去看看?司令他……他只听您的劝……”

叶清辞动作一滞。只听他的劝?这从何说起?他与顾云霆,何曾有过这般“劝”与“听”的交情?

“周妈,莫要胡说。司令的事,自有军医和副官们操心。”他垂下眼,继续手下的动作,只是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可是太太……”周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司令那样子,看着真叫人担心。您是大夫,医术又高,上次少爷那样凶险,不也是您给治好的?您就去看看,哪怕……哪怕不说别的,就给诊个脉,开个方子也好啊!”

叶清辞沉默着。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周妈那恳切焦急的眼神,以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的、顾云霆深夜归来时眉宇间的疲惫,还有那晚他扶住自己时,掌心传来的、沉稳的温度……这些细碎的片段,竟让他无法将拒绝的话轻易说出口。

他并非对顾云霆的头痛无能为力。针灸或许能更快缓解。只是……主动踏入主楼书房,主动去接近那个心思深沉、气场强大的男人,这似乎,有些越界了。

然而,医者的本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的牵念,最终占了上风。

他放下药杵,洗净手,用布巾擦干。“我去看看。但未必有用,司令未必愿意见我。”

“愿意见的!一定愿意见的!”周妈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

主楼书房的门虚掩着。叶清辞在门口站定,能听见里面压抑的、略显沉重的踱步声,以及纸张被烦躁翻动的窸窣声响。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踱步声停了。片刻,传来顾云霆沙哑而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进来。”

叶清辞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同样布置得冷硬简洁。巨大的书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文件。顾云霆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形依旧挺拔,但肩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他没有回头。

叶清辞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面摊开着几份文件,笔搁在一旁,那杯他配的安神茶喝了一半,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硝烟与冷冽的气息,此刻却显得有些紊乱。

“司令。”叶清辞开口,声音平静。

顾云霆倏地转过身。他脸色很不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郁,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他看到叶清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冷硬:“你怎么来了?周妈多事。”

“听闻司令头痛不适,叶某略通医术,过来看看。”叶清辞对他的冷脸恍若未见,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那茶饮,司令用着可有些许舒缓?”

顾云霆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不耐地按了按额角,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闭了闭眼:“有一点,但无大用。老毛病了。”

“司令可否让叶某诊脉?”叶清辞走到书桌前。

顾云霆没说话,只将手臂伸了过来,搁在桌沿。这是一个默许的姿态,虽然他的表情依旧冷硬,带着被头痛折磨出的暴躁。

叶清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弦急而数,左关尤甚,肝火亢盛,上扰清窍,兼有心神不宁,气血逆乱之象。比他初诊时更加严重。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脉搏跳动得急促而有力,显是正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司令近日是否熬夜更甚,思虑过重,且易怒躁?”叶清辞收回手,问道。

顾云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叶清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缓解痛苦的办法,又像是在审视他此刻的来意。

“此症非汤药可速解,重在调神。司令需暂离公务,静心安神。”叶清辞顿了顿,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和烦躁,缓声道,“若司令信得过,叶某可尝试为司令施针,或可暂缓疼痛。”

“施针?”顾云霆眉头一动。

“是。取头部及手足少阳、厥阴经穴,平肝潜阳,通络止痛。”叶清辞解释道,目光坦然。

顾云霆与他对视片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最终,顾云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了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眼睛。“有劳。”

这是一个全然信任的姿态,尽管或许只是出于对疼痛的无法忍受。叶清辞心下一动,不再多言,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用酒精棉细细擦拭银针。他走到顾云霆身侧,微微俯身。

距离骤然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顾云霆紧蹙的眉头,长长的、在眼下投出阴影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混合着烟草、硝烟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将他密密包裹。这距离,已然超越了安全界限,让叶清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摒除杂念,找准穴位。百会、风池、太阳、合谷、太冲……银针随着他稳定的手指,一根根刺入。他的手法极稳,进针快,捻转轻柔。顾云霆的身体在银针刺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有眉头依旧紧锁。

施针完毕,叶清辞退开一步,轻声道:“需留针一刻钟。司令请尽量放松,勿再思虑。”

顾云霆没睁眼,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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