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舒:“……”
书房内刹那间静极,窗外传来遥远的更鼓声,衬得这一室寂静有些突兀。沈明舒感到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那是她沉浸思考时的无意识小动作,竟被他看见了?还在此时,如此突兀地提起?
她迅速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将军看错了。”
“是么?”陆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并未移开,“我看得很清楚,从左至右唇角微动,你在默念待查,还是在想所记的内容?”
沈明舒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种被细致观察无意识习惯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她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静,不置可否的答道:“这无关合作,将军无需多想。”
“无关合作?”陆沉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忽然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原来她也有不淡定的时候。
他不再追问,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或许吧,只是觉得沈大夫这习惯颇为认真。”
沈明舒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快速将章程副本卷好放入袖中,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若无其他事项,本次复盘结束,修订条款各自更新于副本,下次会议确认,明舒告辞。”
她起身,行礼,一气呵成,转身就向门外走去,步伐比来时稍快。
陆沉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原处,看着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淡青色消失在书房门外,
他垂眸,看着自己章程副本上,关于第五条修订处那未干的墨迹,又想起她方才瞬间僵硬又强作镇定的侧脸,以及那轻轻翕动的、色泽柔和的唇瓣,他不经意地低语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没看错。”
沈明舒几乎是快步走出书房院落的,直到离开将军府邸,感受到初夏夜晚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她才放缓了脚步,轻轻吸了口气。
阿木默默跟上来,登上马车帘子落下,将将军府的灯光隔绝在外,车厢内昏暗,只有车角悬挂的一盏小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明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袖中的手,却慢慢展开,指尖有些凉,他看见了,看见了她那么微小的自己都已忽略的习惯,这事为什么?他当时到底看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哪个位置?心中那本无形的待查簿,似乎自己翻动起来,哗哗作响。
她倏地睁开眼,从袖中取出章程副本,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有了数行待查记录,她拿起炭笔,指尖微微用力,在新的一行,快速写下:“五月三十,复盘会议,男方提及女方记录时嘴唇微动的习惯,此观察细致入微,超出合作必要关注范围,动机为何?待查。”
写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觉得不妥,这待查似乎带上了点莫名的情绪。她蹙眉提起笔想划掉,笔尖悬在纸上,又迟疑了。最终她没有划掉,只是将章程重重合上,放入袖中不再去看。
车厢微微颠簸,驶向沈府,她靠回车壁,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了触自己的下唇。窗外,将军府书房的方向,灯光依旧亮着。
陆沉摊开那本《合作促进方略》,在今日的日期后,添上一笔:“复盘完毕,章程第五条拟修订,她提议取消时限,以安全计,我认为妥当。提及她写待查时嘴唇会动,她否认,但耳根泛红,离开时步伐加快,此反应,不在三十六策预料之内,记录备查。”
合上方略,他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只留下一盏角落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他走到窗边,看着沈明舒马车离去的方向,街道早已空无一人。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