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蝉鸣愈噪，转眼已至七月初四，将军府书房再次迎来了它的“女方”。

沈明舒这次带来的不是修订稿，而是一份更厚的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七夕节活动应对方略初版。

陆沉接过这本颇有分量的初版方略，一时无言。他想起端午宫宴后她掏出的空白章程模板，想起明舒堂开业时的分诊流程，想起每月复盘那详尽的总结报告，如今就连如何过七夕节她都写出了方略。

他翻开册子，入目就让他眉梢微挑，还是那般整齐划一，总体原则，活动流程，突发事件应急方案等等，细致详细，活动流程甚至细致到了几时几刻去做什么事情。酉时三刻：朱雀大街入口汇合，酉时四刻至戌时二刻：同游夜市，维持社交距离半尺；戌时二刻：参与“射灯谜”活动，目标：获取至少一盏彩灯；戌时三刻：赠灯仪式；戌时四刻：行至鹊仙桥畔，对视三息；戌时五刻：活动结束，各自回府。

陆沉快速浏览着具体内容，从汇合时的站位角度，到走路时谁在左谁在右，从射灯谜时他该用几分力，到赠灯时他该说什么，她又该如何回应，甚至对视时眼神该看什么地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做了详细的描述，而方略里关于交流如何应答，更是列举了可能遇到的十余种熟人类型及应答方式，从宗室亲王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应有尽有。

严谨周密，面面俱到，仿佛这不是一次未婚男女的七夕相约，而是一场不容有失的军事行动或宫廷典礼的演练脚本。

陆沉合上册子，看向对面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的沈明舒，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先生训话的学子，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显然是在认真等待他的反馈，陆沉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沈大夫，七夕佳节，京城夜市，万人空巷，青年男女相约游赏，本为随心所致，惬意之举。”陆沉斟酌着词句，“你这方略是否过于周详了？”本来陆沉想说的是是否过于死板了，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种她能接受的说法。

沈明舒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安静答道：“将军，正因为夜市人多眼杂，突发状况频发，才更需预先筹划，明确流程，可避免临时慌乱、言行失当，更能高效达成‘展示相处进展’的合作目标，这才是所谓的有备无患。”

又是有备无患，陆沉发现这四个字简直是她的口头禅和行为准则。“按此方略执行，”他指尖点了点那本册子，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我与那戏台上按着台词本唱戏的伶人，有何区别？”

沈明舒微微偏头，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回答：“区别在于，戏是假的，你我合作是真的，章程与方略，是为了让真的合作，进行得更顺畅，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因无准备而产生的尴尬、失误乃至风险。”

她总是有她的道理，而且这道理听起来无比正确，无从反驳，陆沉沉默片刻，忽然将册子往案几上一放，身体前倾，目光锁住她，问：“那如果，我偏不按这方略来呢？”

沈明舒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有纯粹的理性。她红唇轻启，吐出六个字：“解释权，归女方。”

陆沉：“……”

他想起章程第三十二条，确实最终解释权在她那里，无可辩驳。如果他不按方略来，她就可以判定他行为不符合合作目标或增加意外风险，然后大概又会在她的待查簿上记下重重一笔，说不定还会在复盘时提出追究我的责任。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却写满正经无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想笑，他堂堂镇北将军，在边关说一不二，在这小女子面前，竟似乎总被她的章程、方略、解释权吃得死死的，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真的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意思，就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连环阵，每一步都得琢磨，稍不留神就会踩进她的规则陷阱。

“沈大夫”，陆沉靠回椅背拿起那本方略，随手翻着，“你这方略里，连对视三息都写了，却唯独没写若我想送你点方略之外的东西应该怎么办？”

沈明舒眸光微动：“方略之外？将军指何物？”

“比如，”陆沉目光扫过她束发的朴素玉簪，“一支簪子？或者一盏比射灯谜得来的更特别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