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很客气:"安生,安生,我们这里小地方,能有什么事。"
叶书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沿着镇子的主街慢慢走了一段,街上挑担子的,赶车的,三三两两的妇人在井边打水,一切都和寻常的镇子没有什么不同,但叶书意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井边那几个妇人本来在说话,看见他从远处过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他没有回头,转过街角,去了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旧的招牌,他进去坐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靠窗坐下,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茶馆里的人不少,但话都说得碎,没有人聊镇上的事,只聊天气,聊收成。叶书意听了一会儿,喝完茶,结账走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头顶了。
他推门进来,孟雪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站起来把药接过去。
"煮多久?"叶书意道。
"一个时辰。"
"我去找小二。"
孟雪荧把药铺的包打开,分了几包出来,按顺序排好,让叶书意带下去。
叶书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道:"镇上不太对。"
孟雪荧看了他一眼。
"等晚上说。"叶书意道。
孟雪荧点了点头。
叶书意下楼之后,孟雪荧重新坐回床边。
床上的人这时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孟雪荧立刻凑近过去,把耳朵贴下去听。
他在说话,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孟雪荧听了几个音节,听不全,只听出来一个"林"字,和后面一个"勿"字,再后面就听不清了,那点声音很快又沉下去,他重新陷入昏迷。
孟雪荧把脸抬起来,看着他。
林。
勿。
她重新摸了一下他的脉,脉象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丸药起效了。
她坐在床边,一直坐到药煎好。
药熬出来是深褐色的,气味很重,她用小匙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他半昏半醒之间,喉头动着,把药咽了下去,喝了大约半碗,他似乎醒了一瞬,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孟雪荧的方向,目光是浑的,但并不涣散,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又动了一下,孟雪荧把耳朵贴过去,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完整的字——
"……谢。"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睡过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街上的声音由密转疏,到了掌灯时分,整个客栈才静了一些。叶书意从外头回来,拎着一个食盒,是他下楼的时候顺路在街上买的。两人在桌边坐下,简单吃了两口。
吃完,叶书意把那张药铺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药铺掌柜抓药的时候,看见这几味药里有玄参和丹皮,眉毛动了一下。"叶书意道,"他应该认得这几味药是用来解什么的。"
孟雪荧道:"情理中事,开药铺哪有不知医理的。"
"嗯。"
孟雪荧把自己今日的所见也说了一遍,包括那个"林"和"勿"字,包括那个人醒来时候看她的眼神。
叶书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不是寻常人。"
"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头绪,能得出的结论就是:镇上不对,这个人不对。
孟雪荧把今日的情况都记在了册子上,写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写完之后,她合上册子,吹了灯。
屋里只剩月色。
叶书意去了隔壁屋,他和孟雪荧的房间是相邻的两间,中间隔着一道薄板墙,叶书意在屋里坐着,没有立刻睡,他听着孟雪荧那边的动静,听见她吹了灯,听见她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又听见那个昏迷的人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