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许婆子家的时候,天色还早。
薄雾还没散,压在田埂两侧,把远处的山头都糊成了一片青灰。孟雪荧背着包袱走在前头,叶书意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踩在泥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官道渐渐宽了,路边的野草长得深,齐膝盖的高度,风一来就伏下去一片,然后重新立起来。
孟雪荧走着走着,停下来了。
叶书意也停了。
路边的草丛里有动静。
孟雪荧往旁边走了两步,拨开草,蹲下去看。
是个人。
男人,侧躺着,脸朝下,衣裳是粗布的,但孟雪荧眼尖,袖口处露出来一截里衬,料子不对。他整个人蜷着,像是爬到这里之后就撑不住了,手边的草压倒了一片,指节处蹭破了皮,结了暗色的痂,不是新伤。
叶书意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孟雪荧把人翻过来,对方没有反应,已经昏迷了,呼吸还在,很浅。她把手搭上去探了探额头,又把手腕翻过来按住脉门,眉头慢慢皱起来。
"脉很乱,"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有一股燥热。"
她把人的衣裳检查了一遍,在腰侧找到了伤口,不大,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去的,边沿有一点发乌,不像是寻常的刀伤颜色。她凑近闻了一下,站起来,在草丛里找了片宽叶,把伤口周围渗出来的一点液体刮了一点,放在鼻端细细辨了辨。
叶书意在旁边等着她。
"有毒,"孟雪荧道,"是箭伤,箭头上淬了东西,我没见过这个味道,但脉象和许婆子书里写过的一种官制毒药对得上。"她停了一下,"他自己爬到这里来的,爬了不短的距离,能撑到现在,底子不弱。"
叶书意低头把那个人打量了一遍,手、肩、腰,最后落在他腰侧那道伤口上,道:"暗箭。"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孟雪荧重新蹲下去,把对方的眼皮翻开来看了看,瞳孔还在,没有散,她在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丸子,掰开他的牙关塞进去,道:"先压一压,不能根治,但能撑一段时间。"
叶书意道:"附近有个镇子,青渚镇,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
孟雪荧站起来,拍了拍手,看了看这个昏迷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叶书意,道:"麻烦你了。"
叶书意没有说什么,弯腰把人拎起来,搭在肩上,直起身,调整了一下重心,迈步往前走。
孟雪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头想那个毒的气味,手指在掌心里比划着,像是在默默写什么。
雾气慢慢散开,日头从远处的山后头爬出来,把官道照得亮了一些,田里有农人开始出来劳作,远远看见他们,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去了。
青渚镇在一片水边,进镇的路要过一座石桥,桥下是细细的流水,两岸种着柳,柳枝刚发了嫩芽,被风拂着,扫过水面。
孟雪荧走过桥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水是清的,能看见底。
镇子不大,但也不小,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早食的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豆腐脑的香气飘过来,孟雪荧的肚子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理它,继续走。
叶书意找到了一家客栈,进门,掌柜的看见他们,眼神在叶书意肩上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叶书意道:"我朋友,路上不太舒服,要两间相邻的房。"
掌柜的没有多问,收了钱,叫小二带路。
把人安置到床上,孟雪荧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取出针线,把伤口处理了,又把脉象细细摸了一遍,在纸上记了几行字,抬头道:"有几味药要找,镇上应该有药铺。"
她把那张纸递给叶书意,叶书意扫了一眼,收起来,道:"你在这里,我去。"
孟雪荧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他的眉头皱着,即便昏迷也没有松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道皱着的眉,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睡着了也放不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腕上,静静候着他的脉。
屋外的街市声隔着窗纸传进来,细细碎碎的,青渚镇的早晨,和别的地方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
孟雪荧低着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脉在她指腹下跳着,紊乱,燥,但还有力。
她想,这个人底子应该不弱。
孟雪荧候着脉,没有挪动。
床上的人呼吸还是浅,但比刚才稳了些,丸药压住了脉里的那股燥乱,至少眼下不会立刻恶化。她把手收回来,转头去看窗台上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又低头去看他腰侧的伤口,伤口处理过了,纱布是新的,没有渗血。
叶书意去得比她想的久一些。
镇子上有两家药铺,他先去了离客栈近的那一家,掌柜的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去抓药。叶书意站在柜台前,眼睛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墙上挂着药材的样品,柜子的抽屉一格格写着名字,靠里头的墙边堆着几个药篓,篓子上沾着泥,是新进的货。
掌柜的把药包好,递过来,叶书意接了,付了钱,临走的时候随口道:"劳驾问一句,这镇上最近可还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