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一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不是夏天那种深绿色,是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抖。宋嘉妮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那些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在想,等到它们变成深绿色的时候,夏天就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化疗的副作用在她身上堆积得越来越多,像一座慢慢增高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已经不能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很虚弱,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需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但她醒着的时候,总是让他来。让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就那样坐着。
叶繁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院。他把书包背来,在病房里写作业,写竞赛题,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他不敢在她睡着的时候移开目光太久,他怕在自己低头的瞬间,她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沈淮来过,林栀也来过。林栀来的时候哭了一整个下午,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宋嘉妮伸出手,摸了摸林栀的头发。“别哭了,”她说,“你哭起来不好看。”林栀听了这句话哭得更凶了,趴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宋嘉妮的父亲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陪她。他不太会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女儿睡觉。有一次宋嘉妮醒来,看到他在削苹果。他削得很慢,皮削得很厚,果肉跟着皮一起掉下来。他削完了一个苹果,切成一瓣一瓣的,放在盘子里,推到宋嘉妮面前。宋嘉妮拿了一瓣,咬了一口。苹果不甜,有一点酸,但她还是吃完了。她爸看着她吃完,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繁在病房里放了一本书,是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他每天读几页给她听,读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情节。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合上书,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的颜色很浅,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浅浅的棕色的,像融化的太妃糖。她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只要那双眼睛还看着他,他就能撑下去。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宋嘉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很弱。她转过头,看到叶繁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手臂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记住这张脸。每一根眉毛,每一根睫毛,每一颗看不见的黑痣。她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死亡也无法将它抹去。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碰到眉毛了。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湿的,一下一下的,像海潮。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方。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她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掌。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一个正在慢慢降温的房间。
“叶繁。”她叫他。
“嗯。”
“我想看日出。”
他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他坐在床沿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身体。她太瘦了,瘦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
他帮她穿好外套,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比他想像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抱着一捆衣服。他抱着她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到医院的天台。天台上很安静,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把她放在天台的椅子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东边的天空。
天空从灰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橘红色。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拉开的棉絮,边缘被染成了金色。然后太阳出来了。先是一小片弧线,红色的,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圆,从地平线上跳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洒在天台上,洒在他们身上,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白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真好看。”她说。
“嗯。”
“我以前在日记里写过,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你写了很多?”
“写了很多。写的都是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假发的味道和真头发不一样,有一点塑料的气味,但他不在乎。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和她给他的那些柠檬糖放在一起。
“叶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