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剩下的日子,宋嘉妮和叶繁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旧书店,有时候在音乐教室。他们像两个被胶水粘在一起的人,分不开,也不想分开。宋嘉妮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她没有告诉他。她把每一次恶心都咽回肚子里,把每一次头晕都归咎于没睡好,把每一次流鼻血都说是天气太干了。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他不再问了。从那天在图书馆握住她的手之后,他就不再问了。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让她心碎的眼神,安静的,温柔的,里面藏着一整个海洋的担忧。
开学前一周,宋嘉妮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洗头的时候,手指穿过发丝,带下来一团一团的头发,黑色的,卷曲的,缠绕在指尖,像死去的藤蔓。她把它们丢进垃圾桶里,用纸巾盖住,不让她爸看到。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稀,头皮从发丝间露出来,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地。她去了假发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有经验,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什么情况。她没有多问,只是帮她挑了一顶和原来发色最接近的假发。深棕色的,带一点栗色,微微卷曲。宋嘉妮戴上它,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以前的她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头发是假的,脸色是假的,那个对着镜子微笑的自己也是假的。
第一次戴上假发去见叶繁的那天,她穿了高领毛衣,把假发的边缘遮住。风很大,她用手按住头顶,怕假发被吹跑。叶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换发型了?”他问。“修了一下,”她说,“打薄了。”“好看。”他说。她的心揪了一下。他没有看出来。那顶假发骗过了他。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开学了。高二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更重了,但宋嘉妮已经不太在意成绩了。她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她在想,等到这些树长出叶子的时候,她还在不在。等到夏天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在。她想去很多地方,想和他一起做很多事。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时间。她开始写那份遗愿清单。不是用笔写在日记本上,是在心里写。和叶繁看一次日出,和他在图书馆并肩坐一整天,听他弹一次钢琴,告诉他“我喜欢你”。她想在走之前,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三月来了。梧桐树开始发芽了。枝头上冒出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尖尖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宋嘉妮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新芽。她在想,这些芽会长成叶子,叶子会在夏天变成深绿色,然后在秋天变黄,最后落下来。一个完整的轮回。而她可能看不到这个轮回了。
她的病情在三月中旬急转直下。那天放学后,她和叶繁走在梧桐路上,突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扶住路边的树干,弯下了腰。叶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了?”他问。“没事,走太快了。”她的声音很弱,弱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抬起头想对他笑一下,但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听到他在叫她,声音很大,很急,和她认识的那个永远不急不慢的叶繁完全不一样。她想回答他,但嘴巴张不开,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台彻底死机的电脑。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爸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看到宋嘉妮睁开眼睛,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叶繁。他靠在门框上,校服还没换,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的脸很白,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白。他的眼睛很红,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红。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的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小,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走进来,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看到他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他在哭。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她认识他快一年了,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沉默,见过他专注,但从没见过他哭。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从眼眶里溢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校服的领口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繁。”她叫他。他走进来,走到床边,在她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的手还凉。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掌。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和那天在图书馆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了?”她问。“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晕倒的时候,医生说的。”他看着她的手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海底一样的难过。“我怕你担心。”“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吗?”
宋嘉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很亮很亮的东西。他在忍着。忍着不哭,忍着不质问她,忍着一句“你怎么能这样”都不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用那种让人心碎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