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宋嘉妮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了。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路面是白的，连对面那栋红砖楼的墙面上都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世界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连风都变小了。

她今天要去见叶繁。他们约在图书馆。她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走起来有点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她穿了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很薄，踩在雪上能感觉到雪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叶繁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他说。

“你来得真早。”

“睡不着。集训的时候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宋嘉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截脖子。她的手背上贴着两块肤色的创可贴，遮住了留置针的针眼。她把手放在桌面下面，不让他看到。

“你在做什么题？”她问。

“电磁学。最后一道大题，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给我看看。”

他把题集转过来，推到她面前。宋嘉妮看了看题目，很长，密密麻麻的，光读题就要读很久。她读了一遍，没太懂。又读了一遍，懂了一点。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几个已知条件，然后从结论开始倒推。她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又写了几行。

“你试试把这两个力合并。”她说。

叶繁看了她写的步骤，拿起笔，在她的基础上继续往下推。他写了几步，停下来了。

“这里不对。”他说。

“哪里？”

“这个力的方向应该是斜向上的，不是水平。”

“你画错了。你看这个角度。”

她伸出手，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角。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缩回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触感让她心跳加速。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干燥的，指尖有一点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那种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心脏。

他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在桌面下面，但他看到了。她忘了她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但已经晚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划了一下。被纸划的。”

“被纸划了要贴两块创可贴？”

“划了两道。”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内容。不是相信，不是不相信，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判断题。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问。

“没有。”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你上次也说没睡好。”

“因为真的没睡好。”

他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笔在纸上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落笔。他在分心。她的创可贴让他分心了。她的脸色让他分心了。她的那些“没有”“没睡好”让他分心了。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分心的人。他是一个能在嘈杂的环境里专注做题的人。但他在她面前不行。她的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让他的心乱了。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是又要下雪了。云层比刚才更厚，更灰，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一样。宋嘉妮看着窗外，在想今天晚上还要去医院。她爸今天值班，不在家。她可以一个人去。她不想一个人去。但她没有别人可以叫。林栀不知道她的病，叶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坐在化疗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滴进血管。

“你在想什么？”叶繁问。

“在想雪。”

“雪有什么好想的？”

“雪一直在下。不管有没有人看，它都在下。”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内容。不是疑问，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在听一首他听不懂的歌的人，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旋律里的情绪。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话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重，沉甸甸的，像雪积在树枝上，树枝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断。

“你最近说话很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像在说再见。”

宋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像在说再见。他听出来了。她那些关于雪的话，关于树的话，那些听起来很美的、像诗一样的话，其实都是在说再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她提前说了。说给雪听，说给树听，说给他听。但他说出来了。他说“像在说再见”。

“没有。”她说。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的左边眉毛在动。”

她用手按住左边眉毛。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了。从她说“没有”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到了她左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他看到了。

“宋嘉妮。”他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