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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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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害怕,那种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的挣扎。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等她回答。他不是一个会连续追问的人。他问了三次。第一次问“你的手怎么了”,第二次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第三次问“你到底怎么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急。他在用他仅有的耐心等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她真的想说。她想告诉他,她病了,很严重的病,可能会死。她想告诉他,她的手背上不是被纸划的,是留置针的针眼。她的脸色差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化疗。她说“没有”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是因为她在说谎。她不想说谎了。她不想再骗他了。

“我——”

她停住了。她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很大的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开始发酸,喉咙开始发紧。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他的,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哄一个小孩。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不哭的那种红。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的白色部分布满了血丝。他在忍着。他一直在忍着。从看到她手背上的创可贴的那一刻起,从她说“没有”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忍着。忍着不追问,忍着不拆穿,忍着不在她面前露出害怕的表情。但他忍不住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叶繁。”她叫他。

“嗯。”

“我……”

她又停住了。她说不出来。她还是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这一次她没有吸气,她只是把脸埋在里面,像一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她不想看到他眼睛里的红。她不想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说谎者的倒影。

“我去接杯水。”他站起来,拿着水杯走了。

宋嘉妮坐在座位上,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她看着窗外,雪开始下了。不是昨天那种细细密密的盐粒,是一团一团的棉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得很慢,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件白色的棉袄。

她把手从桌面下面拿出来,放在桌上。手背上贴着两块肤色的创可贴,遮住了留置针的针眼。她把创可贴撕下来,看了一眼。针眼很小,红红的,周围有一圈青紫色的淤青。她把创可贴重新贴上去,按了按,贴平了。她把手放回桌面下面。

叶繁回来了。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坐下。他的眼睛不红了,但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印。他在外面冷静过了。用冷水洗了脸,或者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干了眼眶里的湿气。

“喝水。”他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知道她不喜欢喝太烫的,也不喜欢喝太凉的。他记住了。在她说“温水就好”的那一刻,他就记住了。以后每一次他给她倒水,都是温的。她端着水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手掌传到心里。

“叶繁。”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没有这种如果。”

他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地面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他在生气。不是生她的气,是生那个“如果”的气。他不允许那个“如果”存在。他不允许她不在。他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学会去爱一个人,他不想在学会的那一刻失去她。

“我是说如果。”她说。

“没有如果。”

他看着她,目光很硬,像一面墙。那面墙堵在她面前,不让她过去。她不能说“如果”,不能说“万一”,不能说任何关于她可能不存在的话。他不听。他拒绝听。他的耳朵会把这些话挡在外面,不让它们进去。

宋嘉妮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水。水是温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她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一团一团的,从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地面上。地面上的雪越积越厚,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白色的,只有白色。

“你知道吗,”叶繁说,“雪其实不是白色的。”

“那是什么颜色?”

“透明的。每一片雪花都是透明的。它们聚在一起,反射光,看起来才是白色的。”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下显得很柔和,眉骨,鼻梁,嘴唇,下巴,那条线很流畅。他的睫毛上沾了一根从窗外飘进来的雪丝,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很小的羽毛。

“你一个人,也是透明的,”他说,“但你在我这里,是白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看着雪,看着那些从天空里落下来的透明的碎片。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平静。你一个人,是透明的。但你在我这里,是白色的。他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看到她的光芒。但她在他这里,被看到了,被反射了,变成了有颜色的、可以被看见的、很重要的存在。

宋嘉妮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里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她的眼眶很酸,鼻子很酸,喉咙很紧。她在忍。忍了很久了。从拿到诊断书的那天起,她就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说,忍着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忍得很辛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团一团的,从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地面上,消失了。雪落进雪里,分不清哪一片是新落的,哪一片是旧的。所有的雪都融在了一起,变成一整片白色的、厚厚的、柔软的地毯。

宋嘉妮把手从桌面下面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遮住手背上的创可贴。她把手放在他面前,让他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两块肤色的创可贴,看着创可贴下面那个小小的、红红的、周围有一圈青紫色淤青的针眼。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创可贴的边缘。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但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温热的,干燥的。

“疼吗?”他问。

“不疼。”

“你在说谎。”

“这一次没有。”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他的手从创可贴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很暖,暖到她觉得自己手背上的淤青都被捂化了。

“你不说,我不问。”他说。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握得更紧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是小麦色的,她的手是白色的。他的手指很长,她的手指很短。他的指节很分明,她的指节很圆润。他们的手看起来不像是一对的。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很合适。像一把钥匙和一把锁,形状不同,但咬合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照成了金色。宋嘉妮看着那道阳光,觉得它像一条路,从天空铺到地面,从地面铺到图书馆的窗户,从窗户铺到他们的手上。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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