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从你帮我捡书的那一刻开始。我喜欢了你一整个夏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生病的人会有的浑浊的亮，是那种健康的、清澈的、像雨后天空一样的亮。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他的眼睛里，在她看他的时候，在她想他的时候。现在那种光在她的眼睛里了。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你在我书包里放那颗柠檬糖开始。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如果我承认了，你就会消失。就像我妈妈一样。”

“我没有消失。我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左边脸颊的梨涡露出来。那个梨涡很浅，浅到要仔细看才能看到。但他看到了。他从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任何一道数学题的答案都好看，比任何一首钢琴曲都好听。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洒在天台上，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条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天台的边缘，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繁，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开手里的东西。

“你闻起来像夏天，”她说，“而我永远属于夏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慢慢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风停了。天台的角落里有一棵柠檬树，种在一个很大的花盆里，叶子绿绿的，还没有结果子。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等谁的人。

叶繁坐在天台上，抱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哭。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清晨的凉意。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的。不是他的。是她的。她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她的味道，在她靠着他肩膀的时候，在她抓着他衣角的时候，在她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那些味道藏在他的衣服里，藏在他的皮肤里，藏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在想，她说过，夏天从来不是一个季节，是一个人。她说的那个人是他。她闻到他身上的夏天，就把自己永远留在了夏天。她走了，但夏天还会来。每一个夏天，他都会闻到她的味道。在洗衣液里，在柠檬糖里，在旧书页里，在阳光晒过的白衬衫里。

他把她抱起来，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会让她摔着。他答应过她的，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他在心里答应了。她听到了吗？他希望她听到了。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把宋嘉妮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很安静，像一个在做梦的人。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她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他。笑他太笨了，那么久才说出口。笑他太胆小了，那么久才敢靠近。也许她只是在笑，因为今天看到了日出，因为他说了“我也喜欢你”，因为夏天快要来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不是被捂暖的，是那种没有温度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凉。他知道她走了。从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但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变成深绿色。再过一个月，夏天就来了。她说过，她永远属于夏天。她不会离开了。她会在每一缕阳光里，在每一片树叶上，在每一颗柠檬糖的酸味里。她会在每一个夏天，回到他身边。不是用身体，是用气味。用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干净的，暖的，像她第一次在走廊上闻到的那样。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里。她的手很凉，但他不在乎。他握着她的手，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握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不会松手。永远不会。

风吹过窗户，发出轻轻的声响。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夏天来。也许在等柠檬树结果子。也许在等她睁开眼睛，对他笑一下，说一声“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