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亮得晚。
宋嘉妮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很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她把化验单和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最里层,和那包柠檬糖放在一起。纸很薄,但贴着身体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一块被压扁了的铅。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她看着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哭。她站在诊室门口,把诊断书读了三遍。第一遍在读字,第二遍在读字与字之间的空白,第三遍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医生说了很多话。治疗方案,化疗,骨髓移植,五年生存率。她听着,点着头,问了一句“还能上学吗”。医生说看情况,治疗初期可能需要住院。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柠檬糖。她没有拆。她只是摸了摸,确认它还在。糖纸有一点皱了,但糖还在。她需要一些确定的东西。确定她口袋里有一颗糖,确定今天的天是灰的,确定风从北边吹过来。她需要这些确定的东西来让自己相信,世界还在运转,没有因为她拿到一张诊断书就停下来。
她坐公交车去学校。车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有人踩了她的脚,说了声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她的声音很正常,和她平时说“没关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为自己的这个能力感到惊讶。她的身体里住着一种很严重的病,但她的嘴巴还能说出“没关系”。声音不抖,语调不变,和健康的、没有生病的人说出来的“没关系”没有任何区别。
她到教室的时候,叶繁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背书。他看到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迟到了。”他说。
“车晚了。”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单词,abandon。放弃。宋嘉妮看着那个单词,觉得它像一句预言。她在心里把这个单词念了三遍。abandon,放弃。她不想放弃。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走廊上跑动的人少了,教室里说话的声音小了,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有的人甚至把饭带到教室里吃,一边吃一边看书。宋嘉妮也在复习,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的脑子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沙沙沙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她看着数学公式,公式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她背着英语单词,单词在她的脑子里停留三秒就消失了。
她去医院做了一次化疗。医生说她不需要马上住院,可以先做门诊化疗,定期来打针吃药。她请了一天假,对班主任说头痛,对林栀说感冒,对叶繁说家里有事。她没有说是哪一种家里有事。叶繁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那你注意休息”。
化疗的那天,她一个人去的医院。护士在她的手背上扎了一根留置针,针头用透明的敷贴固定住,连着一条细细的管子。药水从管子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沙漏。她看着那滴药水,在想它正在她的身体里做什么。杀死那些坏细胞,也杀死一些好细胞。医生说会有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免疫力下降。她问脱发会脱到什么程度。医生说因人而异,有些人会掉光。
她想象自己光头的样子。应该不好看。她的脸本来就圆,没有头发会更圆。叶繁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她变了?不是头发变了,是她整个人都变了。从一个有头发的、看起来健康的女孩,变成一个光头的、脸色苍白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病人。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种变化。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宋嘉妮的状态很差。
不是那种“我昨晚没睡好”的差,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她的身体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每一个操作都要等很久才有反应。她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像在水里游泳的蝌蚪。她写得很慢,手在发抖,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写的。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林栀在考场门口等她。
“你怎么了?”林栀问,“你这几天脸色好差。”
“没睡好。”
“你不是没睡好。你是病了。”
宋嘉妮看着林栀。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光,是另一种光,担心的、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想让你看出来的光。
“我没事。”宋嘉妮说。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你的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宋嘉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林栀看着她,目光从担心变成了确认。她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具体的病,是知道了宋嘉妮在瞒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宋嘉妮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不想说就不说,”林栀说,“但你要答应我,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宋嘉妮看着她。林栀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她的手因为化疗变得冰凉,血液循环不好,指尖总是凉凉的。林栀的体温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背上,像冬天的热水袋,隔着皮肤,暖到骨头里。
“好。”宋嘉妮说。
寒假开始了。
叶繁去外省参加物理竞赛集训了。他走的那天,宋嘉妮去车站送他。车站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排队买票,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叶繁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车票,站在候车大厅的中间。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宋嘉妮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做题做累了就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