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宋嘉妮开始了两套生活。
在学校里,她还是那个安静的、成绩中上的、不怎么说话的宋嘉妮。她和叶繁一起走梧桐路,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音乐教室。她听他说沈淮又投丢了几个球,听他说物理竞赛题的最后一道大题有多难,听他说他爸昨天做了一锅红烧肉但盐放多了。她听着,笑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人发现她变了。
离开学校之后,她去医院。做各种检查。抽血,拍片子,量体温,测血压。她请了两次假,一次说头痛,一次说胃不舒服。班主任没有多问,林栀也没有多问。叶繁问了。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可能是期末复习太累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她希望他信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说谎。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谎。从第一天在走廊上撞到他开始,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现在她要开始说谎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巴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不能藏住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东西。
骨髓穿刺的那天,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医生让她签了一份同意书。上面写着操作名称、可能的风险、术后的注意事项。她看着那行“可能的风险”,字很小,但她看得很清楚。出血,感染,麻醉过敏。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宋嘉妮。三个字,她写过无数遍,在日记本上,在课本的空白处,在草稿纸上。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签的是一份同意书,同意医生把一根很长的针扎进她的骨头里。
她躺在检查床上,侧过身,把后背露给医生。医生在她腰部的皮肤上消毒,凉凉的,酒精的味道刺鼻。然后是一针麻醉,疼,但能忍。然后是那根针。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她的皮肤上找到位置,刺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膜,碰到骨头。然后是一阵钝痛,不是尖锐的,是那种从深处往外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撬她的骨头。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她看着对面的白墙,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个微笑的护士,旁边写着“关爱生命,呵护健康”。她把目光从宣传画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像树叶,像一颗柠檬。她在想叶繁。想他在音乐教室里弹琴的样子,想他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的样子,想他低头看琴谱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她看着那些画面,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注意力被转移了。她的身体在检查床上,但她的心在音乐教室里,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离他一米的距离。
医生说好了。她把针拔出来,在针眼上贴了一块纱布。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她的骨头里被取出了一小管骨髓。淡黄色的,混着一点点血,在透明的试管里看起来很奇怪。她坐起来,把衣服拉好,穿上外套。她的腿有一点软,站不太稳。护士扶了她一把,问她有没有家属陪同。她说没有。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内容,但没有多问。
她走出检查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里有很多人,有的在等检查结果,有的在等叫号,有的在陪家人。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上裹着纱布,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老人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拧开盖子喝一口水。
宋嘉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柠檬糖。她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冬天的太阳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她含着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她想起图书馆的日光灯,也是这样的,白色的,嗡嗡的。叶繁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写几行就会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还在。但她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检查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里,宋嘉妮照常上学,照常和叶繁一起走梧桐路,照常去音乐教室听他弹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在演一个叫“宋嘉妮”的角色。这个角色健康,快乐,没有被扎过骨头的针,没有口袋里那张写着很多箭头的化验单。她演得很好。没有人看出破绽。
叶繁在期末复习,每天做大量的题。他的物理竞赛要到了,寒假里要去外省参加集训。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宋嘉妮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压力。他不是一个会说“我很紧张”的人,但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他的眉头会皱得更紧,他看她的时候目光会更长。这些都是信号。她学会了读他的信号,就像读一本她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叶繁问她。他们走在梧桐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很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摇晃。她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
“可能是复习太累了,”她说,“你也是。你黑眼圈很重。”
“我本来就黑眼圈。”
“以前没有这么重。”
叶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自行车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他在想什么。她没有问。她怕问了之后他会反问回来,然后她又要说谎。她不想再对他说谎了。但她没有办法。真相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人扛不动,但她又不想让他来扛。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她问。
“去集训。半个月。”
“然后呢?”
“然后回来过年。”
“然后呢?”
“然后开学。”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的计划总是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然后去旅游”“然后去看电影”“然后去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他就是集训,过年,开学。三件事,像列方程一样,清清楚楚。
“你呢?”他问,“寒假做什么?”
“写作业。看书。”
“不去书店?”
“去。”
“去看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