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宋嘉妮在图书馆晕倒了。

那天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她只记得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握着笔，正在解一道函数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的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慢慢变模糊的，是那种突然之间，好像有人把灯关了。她听到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像一根筷子掉在瓷砖上。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头撞在桌面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米被扔在地上。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里面，发出嗡嗡的低响。她的头枕在什么东西上，软的，温热的。她动了一下，发现那是叶繁的大腿。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害羞。她的脸贴着他的大腿，校服的裤子很薄，她能感觉到他腿上的温度。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手指碰到他的裤缝，布料有一点粗糙，是棉质的。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从第一天在走廊上闻到的那种味道，到现在还是一样的。没有变过。

“你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他在害怕。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发抖。

“我怎么了？”她问。

“你晕倒了。头撞在桌上，起了一个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左边额角有一个鼓包，摸起来有点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胀胀的那种疼。

“我没事。”她说。

“你吓死我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低了，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回忆的事情。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校服，隔着她的衣服，传到她的身体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变快了。

她躺在他腿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白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图书馆照得很亮。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在列队检阅。窗外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传远了。

“我送你去医院。”叶繁说。

“不用，可能就是低血糖。我早上没吃早饭。”

“你经常这样吗？”

“没有。第一次。”

她说了谎。这不是第一次。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头晕。有时候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有时候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腿软。她以为是自己没睡好，以为是自己贫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栀，包括叶繁。

叶繁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椅子上，然后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放在她手心里。

“吃了。”他说。

她把糖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冬天的太阳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她含着糖，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他的眉头皱着，不是平时做题时那种专注的皱，是另一种皱，是担心的、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皱。

“你的脸好白。”她说。

“被你吓的。”

“我没事。”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我说了三遍你都不信。”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内容。不是生气，不是责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你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的无奈。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水很静，但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们坐了很久。她靠着椅背，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近到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就那样碰着，隔着冬衣的布料，触感很模糊，但那种模糊的触感反而更让人心安。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图书馆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嗡嗡地响。书架上的书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琴键。

“我送你回家。”叶繁说。

“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宋嘉妮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他的，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

叶繁走在她左边，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碰一下她的手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她还在。她一直在。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明天去检查一下。”他说。

“检查什么？”

“血常规。你不是说可能是贫血吗？查一下放心。”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做重要决策的人。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担心的人。他担心，是因为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不想去检查。不是怕查出什么，是怕查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