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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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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好。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他想让她去。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担心了。从她晕倒的那一刻起,从他抱着她坐在图书馆地上的那一刻起,从他听到她的头撞在桌面上的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担心了。那种担心不会因为她说了“好”就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有很多这样的糖了,有的是拆开的,有的是没拆开的。拆开的他吃了,包装纸叠好放进去。没拆开的他留着,等什么时候想吃的时候再吃。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没有糖,口袋里有一颗她刚给的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可能在摸那颗糖,可能在摸那些叠好的包装纸,可能在摸她曾经碰过的那些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那根写过很多次他名字的手指。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它写过。她知道它的记忆比她的大脑更长久。

她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到空白的那一页。她拿起笔,想写今天的事。她在图书馆晕倒了。叶繁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你吓死我了”。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什么可写,是因为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多到她觉得日记本的这一页不够用,多到她觉得自己的手跟不上脑子的速度。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回书架最旁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

她含着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叶繁的脸。不是平时那张平静的、克制的脸,是今天下午那张苍白的、眉头紧皱的、嘴唇抿着的脸。他在害怕。他因为她而害怕。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一个人因为你而害怕,意味着你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无法承受失去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让人想睡觉。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去检查。他说去检查。她不想去。不是怕疼,是怕结果。怕结果不好,怕一切都会变,怕他看她的眼神会从喜欢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同情,从同情变成疲惫。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周一,宋嘉妮去了医院。

她没有告诉叶繁。放学后,她没有和他一起走,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就骑上车走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坐上了开往医院的车。

医院里的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小孩,小孩在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让人不舒服。她挂了内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号码和名字,一个一个地跳,像倒计时。

轮到她了。她走进诊室,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很干练。她问了宋嘉妮一些问题。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宋嘉妮一个一个地回答。头晕,乏力,偶尔流鼻血,大概有两个月了。以前没有。

医生开了一张化验单,让她去抽血。

抽血室在二楼。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护士是个年轻女孩,动作很熟练,把止血带绑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她的血管,消毒,扎针。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血从手臂里流出来,顺着针管流进试管里,深红色的,在透明的玻璃管里显得很浓。

“按着。”护士把一块棉球按在她的针眼上,把她的手臂弯起来。

她按着棉球,走出抽血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化验结果要等一个小时。她坐在那里,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在睡觉。有人拿着CT片子,对着光看,眉头皱着。有人蹲在墙角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手搭在她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针眼在左手的手肘内侧,棉球上有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她把棉球拿掉,看了一眼针眼。很小,红红的,像一个被蚊子咬过的包。

一个小时后,她拿到了化验结果。

她看不懂上面的数字。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一堆名字,一堆数字,有的后面有箭头,向上或向下。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诊室。医生看了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短,很快,但宋嘉妮看到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的白细胞偏高,血小板偏低,”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是什么病?”宋嘉妮问。

“还不确定。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

骨髓穿刺。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脑子里。她没有听说过这个检查,但“骨髓”这个词让她觉得害怕。骨髓是在骨头里面的东西。要做检查,就要把针扎进骨头里。她想象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骨头开始发酸。

“我建议你告诉家长,”医生说,“这个检查需要家长签字。”

宋嘉妮点了一下头。她走出诊室,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满天飞。她没有用手按住,就让它遮着自己的脸。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化验单。纸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和那些柠檬糖的包装纸差不多大。她把化验单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数字和箭头。看不懂,但她知道它们不正常。不正常的数字后面会有箭头,向上或向下。她的化验单上有很多箭头。

她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没吃完的柠檬糖放在一起。

她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叶繁的脸。他今天骑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她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说“想你”的时候。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柠檬糖。她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冬天的太阳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她含着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今天去了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不正常,还要做更多的检查。告诉他,她可能生病了。不是感冒,不是贫血,是那种需要把针扎进骨头里的病。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公交车到站,想到了走回家的那段路,想到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决定不告诉他。至少现在不告诉他。等他考完试,等他过了这个学期,等她的检查结果出来,确定了是什么病,确定了有多严重,再告诉他。她不想让他分心,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心疼的、同情的、疲惫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让人想睡觉。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医生的脸,她皱眉的样子,她说“骨髓穿刺”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她的脑子里全是叶繁的脸,他骑车走的时候回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光。她不知道那道光是会一直在,还是会因为她的病而熄灭。

她把糖纸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见到他。明天她会对他说“没事”,会对他说“挺好的”,会对他说“明天见”。他会信吗?他会像以前一样,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声“好”,然后骑车走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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