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松散的气氛。
上午的课照常上,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飞走了。有人在桌子下面偷偷看手机,有人在传纸条商量晚上的跨年计划,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反正老师也不会在今天较真。宋嘉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暗得早,才下午三点多,光线就已经开始变灰了。梧桐树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细长的线条,像一幅没有完成的黑白画。
林栀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跨年计划。从下午放学到第二天早上,每一个小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先去吃火锅,然后去KTV唱歌,然后去广场倒数,然后去朋友家通宵。
“你一起来吧,”林栀说,“保证好玩。”
宋嘉妮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光是看着就觉得累了。她不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见很多人、做很多事、说很多话的人。那种高密度的社交会让她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水分全被挤走了,只剩下干巴巴的、皱巴巴的她自己。
“我不去了,”她说,“你们玩得开心。”
“你又一个人待着?”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林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释然。她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草莓糖,放在宋嘉妮桌上。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吃颗糖,”林栀说,“甜的,吃了会开心。”
宋嘉妮把草莓糖握在手心里。糖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草莓花。她想起自己给叶繁柠檬糖的时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甜的,吃了会开心。她现在成了被给糖的那个人。林栀给她的不是柠檬糖,是草莓糖。不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但也是甜的。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就空了,只剩下桌椅、黑板、和空气里残留的各种气味。护手霜的香味,薯片的咸味,冬天外套上沾着的冷风的味道。宋嘉妮坐在座位上,没有走。她在等叶繁。他没有说今天要一起走,但她知道他会在。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叶繁从教室前面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他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单肩背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一小截下巴。
“今天去哪?”他问。
“不知道。”
“饿吗?”
“有一点。”
“先去吃东西。”
他们走出校门。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笑着,闹着,讨论着晚上的安排。有人手里拿着气球,有人头上戴着发光的头饰,有人举着荧光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显眼。节日的氛围像一种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条缝隙。
叶繁走在她左边,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人流。他的手偶尔碰到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冬衣,触感很模糊,但那种模糊的触感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因为你看不清,摸不透,只能靠想象去填补那些空白。她的想象力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活跃。
他们去了学校对面那家面馆。就是上次来过的那家,番茄鸡蛋面和红烧牛肉面。面馆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学生,闹哄哄的,说话要靠喊。他们等了大概十分钟才等到一个位置,靠窗的,桌面还没来得及擦,上面洒了几滴酱油,在白色的桌面上显得很刺眼。
叶繁用纸巾把桌面擦干净,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
“和上次一样?”
“和上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一碗红烧牛肉面。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小菜,腌萝卜,酸酸的,脆脆的。
“送的,”他说,“今天跨年,老板送每桌一碟。”
宋嘉妮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酸味散了,留下一股淡淡的咸和脆脆的口感。
“酸。”她说。
“和柠檬糖比呢?”
“柠檬糖是酸里带甜。这个是酸里带咸。”
“你喜欢哪个?”
“柠檬糖。”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面馆嘈杂的环境里显得很安静,像在一个很吵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别人都听不到,但你听到了,而且你觉得那句话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面端上来了。番茄鸡蛋面的汤还是红色的,鸡蛋碎碎地浮在汤里,面条细细的,冒着热气。宋嘉妮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滑,汤很鲜,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巴里散开。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叶繁问。
“好吃。”
“和上次比呢?”
“一样好吃。”
叶繁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他吃面的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专注,安静,不快不慢。挑起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咽下去。重复。但他吃几口就会抬头看她一眼。不是那种很刻意的看,是很自然的、像确认她还在不在的那种看。她还在。她一直在。
面吃完了。叶繁去结账的时候,宋嘉妮拿出钱包。
“今天我请,”她说,“上次你说下次我请。”
叶繁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拿着钱包走向柜台。她追上去,把一张纸币塞进他手里。他握着那张纸币,看着她。
“我说了我请。”他说。
“我说了下次我请。”
“下次再说。”
“你说的下次就是下一次。上一次的下次就是这一次。”
叶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坚持。他把那张纸币放进口袋里,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钱,付了账。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她给的纸币,和那些叠好的柠檬糖包装纸放在一起。她的纸币和她的糖在一起。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那张纸币也叠好,和那些小方块放在一起。
他们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气味。
“现在去哪?”叶繁问。
“不知道。”
“你想去哪?”
“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叶繁想了想。“去江边吧。那里人少。”
他们沿着梧桐路往南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拐了一个弯,走上一条更宽的马路。马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细长的影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冬天的冷冽。宋嘉妮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他的,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味道。
江边的人确实不多。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有人在江边放烟花,小小的,飞得不高的那种,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色的花,然后消失了。江面上映着对岸的灯火,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们站在江边的栏杆前,看着对岸的灯光。风吹过来,把宋嘉妮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用手拨开,就让它遮着自己的脸。叶繁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从秋天到冬天,一直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叶繁问。
“在家看电视。或者写作业。有时候睡觉。”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