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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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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最里面。

宋嘉妮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间教室。她的音乐课都是在普通教室里上的,老师放一段录音,讲一段乐理,下课铃一响大家就走了。她不知道艺术楼里还有一间真正的音乐教室,里面有钢琴,有谱架,有隔音板,墙上有贝多芬和莫扎特的画像,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绿。

她是在元旦晚会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才第一次进去的。

那天放学后,叶繁说要去练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宋嘉妮知道他不随意。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很淡,但她看到了。

“我可以去吗?”她问。

“我上次说了,你可以进来听。”

他们一起走到艺术楼。楼里很安静,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墙上贴着各种社团活动的海报,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三楼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音乐教室”三个字。

叶繁推开门。

教室比宋嘉妮想象的要大。地上铺着浅木色的地板,墙壁上贴着米黄色的吸音板,窗户很大,窗帘拉开着,冬天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很亮。钢琴放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的三角钢琴,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叶繁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来。他打开琴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从白键滑到黑键,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

宋嘉妮站在教室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教室里有几把折叠椅,靠墙放着,但离钢琴太远了。她不想坐那么远。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钢琴旁边,离琴凳大概一米的距离。

她坐下来。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是《月光》。和元旦晚会上一模一样的曲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舞台上的灯光,没有观众席里几百双眼睛,没有音响的回声。只有冬天的阳光,只有安静的教室,只有他们两个。琴声从钢琴里流出来,在吸音板的过滤下变得比之前更柔和,更私密,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那条线很流畅,像用一支很稳的笔画出来的。他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浪费的移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琴键上,偶尔会抬起来,看向窗外的某个地方。

她想起他说过,他妈妈以前最喜欢弹这首曲子。在她弹的时候,阳台上的窗帘被晚风吹起来,白色的,像一面帆。他现在坐在这里,弹着同一首曲子,手指在琴键上的动作可能和他妈妈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是从她那里学来的,她的姿势,她的力度,她的节奏。她把这些东西传给了他,他坐在她曾经坐过的琴凳上,用她曾经用过的手指,弹着她曾经弹过的曲子。

他在延续她。

宋嘉妮的眼眶有一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想告诉他,他妈妈没有消失。她活在他的手指里,活在他弹的每一个音符里,活在这间阳光很好的音乐教室里。但他已经知道了。他不需要她说。他来这里练琴,不是因为元旦晚会已经结束了,是因为他想坐在这里,弹他妈妈弹过的曲子,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没有人的安静教室里。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好听吗?”他问。

“好听。”

“比元旦晚会那次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你在表演。这次你在和自己说话。”

叶繁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那种光她见过几次,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她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对她说“想你”的时候。那种光不刺眼,但很亮,像冬天的太阳,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不烈,但暖。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在和自己说话。”

“你对自己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不完。”

他把琴盖合上,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她的脸。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腕上戴着柠檬手链。他在看她。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柠檬吊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你一直戴着。”他说。

“你说过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我记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尖。

“我是说,”他继续说,“你戴着它,我很开心。”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柠檬。她用手指碰了碰吊坠,金属的,凉的,但她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变暖了一点。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形状,小小的,圆圆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柠檬的顶端。

“我会一直戴着的。”她说。

“不用一直戴着。”

“我想戴着。”

叶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舞台灯下那么亮,但它更真实,更近,像一个人坐在你面前、隔着一米的距离对你笑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平时的他是克制的,是收敛的,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都浮上来了,浮到水面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

她的嘴又比脑子快了。话说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脸颊。她用手捂住脸,但捂不住。热度从皮肤里往外冒,像一个被点着了的火炉。

叶繁看着她捂着脸的样子,笑得更大了。他的笑声很低,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那个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和刚才的琴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音乐。

“你笑什么?”她从手指缝里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笑。”

“哪里好笑?”

“好笑的意思是,很可爱。”

宋嘉妮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很可爱”的时候,语气和说“这道题用这个公式”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认真,不是专注,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样他很珍惜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会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光。

“你也会脸红的。”她说。

“我什么时候?”

“现在。你的耳朵红了。”

叶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的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耳朵变得更红了。他放下手,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耳朵的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像一幅正在慢慢渲染的水彩画。

“那是因为热。”他说。

“教室里有暖气。”

“暖气太足了。”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耳朵不红。”

叶繁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拆穿之后不想承认但又没办法反驳的无奈。宋嘉妮看着他,觉得他的耳朵红得很好看。不是“很可爱”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好看。是一个平时很克制的人,在某个瞬间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反应的那种好看。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更诚实。他的嘴巴可以说“热”,可以说“暖气太足”,但他的耳朵不会说谎。他的耳朵说,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心跳加速了。

“叶繁。”她叫他。

“嗯。”

“你以后练琴的时候,我都可以来吗?”

“可以。”

“不会打扰你?”

“不会。”

“你确定?”

叶繁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黑色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腕上戴着柠檬手链。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我确定。”他说。

那天之后,宋嘉妮每天放学后都去音乐教室。

叶繁练琴的时候,她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离钢琴一米的距离。她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听。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像一条很缓的河,从她左耳流进,从右耳流出,带走了一些什么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

叶繁练的曲子不全是《月光》。他有时候弹一些练习曲,手指跑得很快,声音像瀑布一样从高音区倾泻下来。有时候弹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很简单,但很好听,像一个人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弹琴的时候不太说话,她也不太说话。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琴声就是语言。

有一天,叶繁弹完一首曲子之后,转过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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