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学吗?”他问。
“学什么?”
“弹钢琴。”
宋嘉妮看了看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不长,在琴键上可能够不到一个八度。
“我不会。”她说。
“我教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琴凳旁边的位置。宋嘉妮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琴凳很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她坐在右边,他坐在左边。他把琴键指给她看,这是中央C,这是D,这是E。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发出一个音,清脆的,明亮的,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
“你试试。”他说。
宋嘉妮伸出右手食指,在中央C上按了一下。琴键沉下去了,发出一个音。那个音比她想象的要小,要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用力一点。”他说。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用力了,琴键沉到底,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
“你的手太紧张了,”叶繁说,“放松。”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然后带着她按了下去。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更饱满,更圆润,像一颗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厚实的声音。
“这个音叫do。”他说。
“do。”
“你再弹一次。”
宋嘉妮自己按了一次。这一次声音对了。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一下,感受着琴键回弹的力量。他的手指还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那颗黑痣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印记。
“好一点了。”他说。
他松开手。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在这么安静的音乐教室里,她的心跳一定像打鼓一样响。
“再练一下。”他说。
她又弹了一次do。然后是re,mi,fa,sol。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从一个音到另一个音,不快,但很稳。他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她的指法,偶尔说一句“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很近,就在她耳边。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很轻,很暖,拂过她的耳廓,像一片羽毛。
“你学得很快。”他说。
“是你教得好。”
“是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
“手小的天赋。”
宋嘉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他说的话明明就是在开玩笑。手小的天赋。这是什么天赋?够不到八度的天赋?弹不了复杂和弦的天赋?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在逗我。”她说。
“我没有。”
“你就是。”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弯了。他的笑容现在比以前大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只是嘴角动一下,现在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嘴巴,脸颊,甚至连耳朵都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平时那个克制的、收敛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的叶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开玩笑、会逗人、会因为别人上了他的当而开心的普通男生。
宋嘉妮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她笑得比他小,但更真。她的笑不是从嘴巴发出来的,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痒痒的,然后那个痒蔓延到全身,她就笑了。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教室里的光线变暗了,他们的脸在暗光中变得模糊,但对方的眼睛还是能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两口井,井水很静,静到你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该走了。”叶繁说。
“嗯。”
他合上琴盖,把折叠椅放回靠墙的位置。她拿起书包,在门口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琴谱,深蓝色的封面,页角已经卷起来了。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那我等你。”
他们走出艺术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和风吹过草坪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今天开心吗?”叶繁问。
“开心。”
“我也是。”
他们走在操场上。他的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两个人在对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没有用手按住,就让它在风中飘着。
“叶繁。”
“嗯。”
“你教我弹钢琴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嗯。”
“你是故意的吗?”
他没有回答。他走在她左边,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他的耳朵红了。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下,他的耳朵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没有再追问。她不需要答案了。他的耳朵已经把答案告诉她了。
他们走出校门,走上梧桐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细长的影子。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冷吗?”叶繁问。
“不冷。”
“你的手在口袋里。”
“手冷,身体不冷。”
叶繁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黑色的,毛线的,手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她已经帮他补好了。她用灰色的线,在那个破洞的位置绣了一颗小小的柠檬。针脚不太整齐,柠檬的形状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一颗柠檬。
“你绣的?”他问。
“嗯。”
“很好看。”
“骗人。明明很丑。”
“丑得挺好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戴着那双绣了柠檬的手套。他的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柠檬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站在路灯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那根被他握着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它被握过。她知道它的记忆比她的大脑更长久。大脑会忘记很多事情,但手指不会。手指记得那个温度,那个力度,那颗黑痣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