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
叶繁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在对岸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像一幅被切割成很多碎片的画。他的眼睛映着江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在水面上跳动的星星。
“今年呢?”他问。
“今年不是一个人。”
“和谁?”
宋嘉妮转过头看着他。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按住头发,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很亮,嘴唇被风吹得有一点干。
“和你。”她说。
叶繁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映着江面上的灯火,小小的,亮亮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栏杆上。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宋嘉妮。”
“嗯。”
“今年是很好的一年。”
“为什么?”
“因为今年认识了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江面,看着对岸的灯火,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平静。今年认识了你。他在回顾这一年的时候,在所有的考试、竞赛、篮球赛、黑板报、元旦晚会里,他选出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考了年级第一,不是篮球赛赢了,不是元旦晚会上弹了钢琴。是认识了你。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鞋带系得很紧。她的眼眶有一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被一个人放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那种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走进一间有暖气的房间,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把冰凉的手伸到暖风机前面。那种从冷到暖的过程,会让你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了。但她知道他能听到。因为他的耳朵红了。在江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耳朵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可能在摸那颗柠檬糖,可能在摸那张她给的纸币,可能在摸那些叠好的包装纸。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大很大的那种,飞得很高,在空中炸开,变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菊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慢慢消散,消失在黑色的天幕里。然后又是一朵,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宋嘉妮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烟花的颜色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变得五彩斑斓的。叶繁看着她,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很流畅,像用一支很稳的笔画出来的。
“你不看烟花吗?”她问。
“在看。”
“你看的不是烟花。”
“你怎么知道?”
“你的方向不对。”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烟花的照耀下显得很亮,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眼睛也弯了。他的笑容现在比以前大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只是嘴角动一下,现在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嘴巴,脸颊,甚至连耳朵都在笑。
“我在看比烟花更好看的东西。”他说。
宋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烟花的照耀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她在那两道光里看到了自己。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在看她。在满天烟花的夜晚,在所有抬头仰望天空的人群里,他在看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她把手放在胸口,压住那颗不安分的心。
“你紧张了。”他说。
“没有。”
“你的手放在胸口。”
“我心脏不舒服。”
“被烟花吓的?”
“被你吓的。”
叶繁笑出了声。很低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风穿过树叶。那个笑声在江面上飘散,和烟花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音乐。她听着那个笑声,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不会忘记今晚的江风,不会忘记对岸的灯火,不会忘记他的耳朵有多红,不会忘记他说“比烟花更好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缕白色的烟雾在风中慢慢消散。江面上的灯火还在,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风还在吹,从江面上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冬天的冷冽。
“该回去了。”叶繁说。
“嗯。”
他们沿着江边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往前飘。他的头发比她短,不怎么动。她的头发比他长,在风中像一面旗帜。他走在她的左边,用身体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够挡住那些她想躲开的东西。
“明年,”叶繁说,“我们还来这里。”
“明年太远了。”
“那明年你再说这句话。”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明年会来,他们还会站在这里,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听着烟花的声响。他规划了明年的事。在他的规划里,她还在。
“好。”她说。
他们走到公交站。公交车刚好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今年的最后一颗。”
叶繁接过糖,拆开,含进嘴里。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因为糖在左边脸颊的位置。他含着糖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看起来更小一点,更接近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样子。
“酸。”他说。
“但好吃。”
“嗯。但好吃。”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含着糖,手里拿着那张她给的纸币。他把纸币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他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了。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草莓糖。粉色的糖纸,上面画着白色的草莓花。林栀给的。她拆开,含进嘴里。甜的。草莓的甜,不是柠檬那种酸里带甜的甜,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直截了当的甜。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今年的最后一颗糖是草莓味的。今年的最后一天,她和他站在江边,看了烟花,吹了江风,他说今年是很好的一年,因为认识了她。她说今年不是一个人。和谁?和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不习惯。她很少看到自己笑成这样的样子。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想起了他说的话。“明年,我们还来这里。”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不是“你”。是“我们”。这个词很小,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有江边的风,有对岸的灯火,有烟花的碎屑,有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