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猫。”
“一个人?”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问“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一句很普通的话里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她听出来了。他在问:你会和别人一起去吗?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一定,”她说,“可能会有人陪。”
“谁?”
“不告诉你。”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她看到了。他以为她说的“有人”是林栀,或者是别的什么朋友。他不知道她说的“有人”是他。她早就把他放进寒假计划里了,只是没有告诉他。她计划和他一起去旧书店,和他一起坐在藤椅上,和他一起看那只橘猫在收银台上睡觉。她计划了很多和他一起做的事。她不知道这些计划能不能实现。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她的身体里可能住着一种病,可能会把她和他隔开,可能会让这些计划变成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支票。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
“你最近有心事。”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实。宋嘉妮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在等她回答。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说“你有心事”的人。他说了,说明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想了很久。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告诉她自己知道了。
“没有。”她说。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带系得很紧。她的眼眶有一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被他看穿了。她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没有人能看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一直在看。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停顿,她走路时的每一个步伐,他都在看。他看到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到了,但他没有问。他在等她自己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说“我可能得了很严重的病”。她会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没事,”她说,“真的。就是最近有点累。”
叶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脸要被他的目光灼出一个洞。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她,停在她肩膀上方。他没有落下。他的手就那样悬着,像一只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蝴蝶。然后他放下了。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好。”他说。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他不是相信了她的话,他是选择不再追问。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说,因为他知道追问只会让她更难过,因为他在等一个她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摸那颗糖,又像是在摸那些纸。她的手曾经碰过那些糖纸,每一张都碰过。她的指纹留在上面,和他的指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是他的。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没有含糖,口袋里有一颗她刚给的糖。他没有拆。他留着。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状态好的时候,也许在等她的眼睛不再躲闪的时候,也许在等她主动开口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的时候。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那根被他握着手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她把手指放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她的指纹印在上面,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漩涡。
她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到空白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今天去医院拿了骨髓穿刺的结果?结果还没出来。写今天叶繁说“你在说谎”?他看穿了她。她写了。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我不想骗他。但我没办法。”
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回书架最旁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她含着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叶繁今天看她的眼神。他在说“你在说谎”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命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那种无力感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她需要一些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东西。薰衣草的味道不够。她需要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但那条围巾她今天没有戴。它挂在衣架上,在房间的另一头。她不想下床去拿。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是演了太久的“正常”之后,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她把包装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纸很小,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她把糖纸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去医院拿结果。她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她不知道明天之后,她还能不能继续演“正常”这个角色。她不知道明天之后,叶繁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会不会还在。她想知道,又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