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叶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会。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四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承诺一样的东西。我会回来。你要等我。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宋嘉妮点了一下头。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深灰色的,羊毛的,她戴了一个冬天。围巾上全是她的味道。洗衣液的,薰衣草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但她想让他带着。她不在他身边,但她的味道会在。
“你的围巾。”他说。
“送你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又送给你了。”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嘈杂的车站里显得很安静,像在一个很吵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别人都听不到,但你听到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在围巾的深灰色上面显得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广播响了。他该检票了。他拿起背包,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嗯。”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脸色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浅。她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你瘦了。”他说。
“期末复习累的。”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被定住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检票口的尽头。宋嘉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撞了她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听到。她的耳朵里只有他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柠檬糖。她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冬天的太阳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她含着糖,走出车站。外面的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满天飞。她没有用手按住,就让它遮着自己的脸。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她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家。从车站到家要走四十分钟。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快到家。家里没有人。她爸今天值班,晚上才回来。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她走在街上,经过一家面包店,里面飘出面包的香味。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书,封面五颜六色的。
她停下来,站在书店的橱窗前。她看到一本书,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泰戈尔的《飞鸟集》。她家里已经有一本了。但她还是走进去,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第一页,读了那句诗。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她走出书店,继续走。她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才到家。她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到空白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他走了。他说等我回来。”
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她含着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叶繁今天在车站的样子。他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围巾上面显得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好意思大声说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她需要一些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东西。薰衣草的味道不够。她需要他的味道。但他走了。他的围巾也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一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她把包装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纸很小,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黄色的糖纸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把糖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纸的味道。柠檬的味道早就没了,在她吃完那颗糖的那一刻就没了。
她把糖纸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她开始数日子。他要去十五天。今天过去了,还有十四天。十四天不算长。她等得起。她怕的不是十四天。她怕的是十四天之后,她变成另一个人。头发少了,脸色更白了,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又换,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怕他回来的时候,认不出她了。不是认不出她的脸,是认不出她这个人。她怕他看她的眼神会从喜欢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同情,从同情变成疲惫。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告诉他真相,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陪你去医院”。他会每天放学后去医院看她,给她带柠檬糖,给她读《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他会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他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做,是因为他想做。他是一个会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人。他的病就是她的病,她的痛就是她的痛。他不会因为她的病而离开她。他只会因为她的病而靠得更近。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不想告诉他。
不是不信任,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分担这份重量。舍不得让他看她做化疗的样子。舍不得让他闻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舍不得让他在十七岁的年纪,就学会面对生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还在啪啪地响。路灯的光还在天花板上,一小片,模模糊糊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诗又念了一遍。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