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同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对方。梧桐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橘黄色。风吹过来,把宋嘉妮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遮着自己的脸。透过头发的缝隙,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我觉得,”她说,“我们很配。”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在这么安静的梧桐路上,她的心跳一定像打鼓一样响。他听到了。因为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也是。”他说。
他说的不是“我也觉得”,不是“嗯”。是“我也是”。这三个字比“我也觉得”更轻,但更重。轻在字数的少,重在含义的深。“我也是”意味着不是他认同她的看法,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在他弹《月光》之前,在他送她柠檬手链之前,在他们一起走在梧桐路上的第一天,他就觉得他们很配。他只是一直没说。现在她说了,他就说“我也是”。
他们继续走。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也许是风的声音,也许是树枝摇晃的声音,也许是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默契。宋嘉妮走在他左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从秋天到冬天,一直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太近而紧张。
“你周末做什么?”叶繁问。
“写作业。看书。”
“又是这两样?”
“还会去听你弹琴。”
叶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听?”
“你去音乐教室练琴的时候,我在门口听。”
“你什么时候去的?”
“好几次了。你弹的时候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我。”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内容。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接收一件很重要的信息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空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下次,”他说,“你进来听。”
“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比刚才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叶繁。”
“嗯。”
“你弹《月光》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坐在观众席的哪里。想你能不能听到。想你会不会喜欢。”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他说“想你”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怕声音太大了会把那份私密震碎。
“我喜欢。”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第二天把手链戴来了。”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柠檬手链。银色的链子,金色的柠檬吊坠,在路灯下闪着光。她昨天戴了,今天也戴了,明天还会戴。他会一直看到。每天都会看到。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她说的“我喜欢”。不是因为手链好看,是因为她戴着他送的手链。她戴着他送的手链这件事,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没有含糖,口袋里有一颗她刚给的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可能在摸那颗糖,可能在摸那些叠好的包装纸,可能在摸她曾经碰过的那些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站在路灯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柠檬吊坠在车厢的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戴着我送的手链,我就知道你喜欢。”
她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好笑,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太多话了。一条手链就够了。一颗柠檬糖就够了。一个眼神就够了。他们的语言正在变得越来越少,但意思却越来越丰富。一个字可以代替一百个字,一个动作可以代替一千个字,一个目光可以代替一万个字。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的晃动让她有点困。她把手腕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金属的吊坠凉凉的,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冬天的冰块。但她在笑。她一直在笑。因为他说“想你”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那种低音在她的耳朵里住了下来,不走了。它会在她走路的时候响起来,在她看书的时候响起来,在她写日记的时候响起来,在她睡着之后还会在梦里响起来。
她想,她可能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消化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