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选这首曲子？”她问。

“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德彪西。”

宋嘉妮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仔细回想，想起来了。在那家旧书店里，他们坐在藤椅上，她翻着一本音乐杂志，看到德彪西的名字，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他的曲子”。她以为他没在意。他在看书，手指在书页上滑动，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她以为他没在听。但他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在几个月后的元旦晚会上，在全校师生面前，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因为她说过，她喜欢德彪西。

“你记了这么久？”她问。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手里的纸袋，手指在纸袋的边缘来回摩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很红。红到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出来。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鞋带系得很紧。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她把手放在胸口，压住那颗不安分的心。

“叶繁。”

“嗯。”

“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很多东西。有灯光，有月光，有琴键的黑与白，有她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一种很浓烈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杯浓缩咖啡，很小的一杯，但很重，很苦，很浓，喝一口要消化很久。

“在想你。”他说。

后台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搬椅子的声音，喊麦克风的声音，脚步声，笑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被一堵墙隔开了。这堵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着。她穿着奶白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柠檬手链。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她伸手就能够到他。她没有伸。

“我也是。”她说。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能听到。因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突然打开了。那盏灯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后台的人慢慢少了，声音也慢慢小了。有人关了灯，只剩下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宋嘉妮看着叶繁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浅米色。他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你该回去了，”他说，“太晚了。”

“你呢？”

“我收拾一下就走。”

“我等你。”

“不用等，外面冷。”

“我不怕冷。”

叶繁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舞台上那么亮，但它更真实，更近，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你笑的那种笑。

“好。”他说。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宋嘉妮站在角落里等他。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颗柠檬糖。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变暖。她靠着墙，看着他在舞台的另一边把琴谱放进书包里，把外套穿上，和几个认识的人说了几句话。他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她说了“我等你”，所以他不想让她等太久，但他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赶时间。他在找一个平衡点。一个让他能尽快走到她面前、又不显得太着急的平衡点。

他走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好了。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没有围巾。他的围巾在她那里，今天她戴来了，绕了两圈，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她想过还给他，但他说了“不急”，她就不急了。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礼堂。外面的风很大，从操场上灌过来，吹得宋嘉妮的头发满天飞。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叶繁走在她左边，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够挡住从左边吹来的风。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的手在口袋里。”

“手冷，身体不冷。”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黑色的，毛线的，手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她上次戴过。她又戴上了。还是有点大，手指的地方空出一截。那个破洞还是在她食指的位置，她的关节从洞里露出来。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洞补上？”她问。

“不会补。”

“我帮你补。”

叶繁看着她，目光里有内容。不是感谢，不是客气，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听一句很重要的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专注。

“好。”他说。

他们走到南门。梧桐路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冬天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幅用铅笔画的速写。

“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宋嘉妮说，“我看到你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嗯。”

“你在看谁？”

叶繁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你知道的。”他说。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一次他拆开了。他把糖含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含糖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因为糖在左边脸颊的位置。

“酸。”他说。

“但好吃。”

“嗯。但好吃。”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含着糖，脖子上没有围巾。他的围巾在她脖子上。她戴着他的围巾，他含着她的糖。他们交换了东西。不是用语言交换的，是用别的方式。用一条围巾，用一颗糖，用一个眼神，用一句“你知道的”。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她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不想让它出来。

他弹了德彪西。因为他记得她说她喜欢德彪西。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弹了一首她喜欢的曲子。他在走下舞台之前，往观众席看了一眼。他在看她。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