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元旦晚会。
走廊上有人在搬道具,教室里有人在排练节目,公告栏上贴满了晚会海报,红红绿绿的,把整个校园装点出了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热闹气氛。宋嘉妮对元旦晚会的态度和她对大部分集体活动的态度一样,不讨厌,也不期待。她喜欢看别人表演,但不喜欢自己上台。她喜欢坐在观众席里,被黑暗包裹着,看着舞台上的人发光。
林栀不一样。林栀从两周前就开始兴奋了。她每天都要把晚会的事说至少三遍,谁谁谁要唱歌,谁谁谁要跳舞,谁谁谁要演小品。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睛很亮,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鸟。
“你知道叶繁要上台吗?”林栀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宋嘉妮耳边。
宋嘉妮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弹钢琴。沈淮说的。”
宋嘉妮看着面前的数学题,题目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了。叶繁弹钢琴。她知道他会弹,她听他说过。他妈妈以前是音乐教师,他从小跟着妈妈学琴。她想象过他坐在钢琴前的样子,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专注而温柔。她想象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的见过。
“他弹什么曲子?”她问。
“不知道。沈淮说他谁都不让听,自己在音乐教室练了好久了。”
宋嘉妮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棉被。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在想,他在音乐教室里练琴的时候,窗户关着,门关着,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没有人听,只有他自己。他弹给谁听?弹给自己?还是弹给某个他想让听到的人?
她希望那个人是她。
晚会的前一天,叶繁在图书馆找到她。
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手指敲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宋嘉妮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晚会,”他说,“你会来吧?”
“会。”
“我弹一首曲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沈淮说的。”
叶繁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还在书封上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心跳加速时的那种频率。他在紧张。她看出来了。他不是因为上台紧张,他是因为她要听而紧张。他要弹给她听。在那么多人面前,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在舞台的灯光下,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然后开始弹。他知道她坐在观众席的某个位置,在黑暗中看着他。他的手指可能会因为这个念头而微微发抖。
“你弹什么曲子?”她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保守一个很重要的秘密的人。她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舞台,灯光,钢琴,他。他穿着什么衣服?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怎么移动?他弹完之后会不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
宋嘉妮和林栀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礼堂的灯很亮,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挂着一排金色的流苏。舞台两侧摆着音响,正在放一首很流行的歌,声音很大,震得座椅都在微微颤动。林栀在旁边跟着哼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看起来非常享受。
宋嘉妮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那件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没有扎。手腕上戴着那条柠檬手链,吊坠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穿得比平时好一点。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元旦晚会,也许是因为她要坐在台下看他弹琴,她想让他看到她最好看的样子。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有人唱歌,音准不太好,但气氛很好。有人跳舞,动作很整齐,服装很闪。有人演小品,台词说错了好几次,但观众笑得很开心。林栀在每个节目结束后都鼓掌,鼓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宋嘉妮也跟着鼓掌,但她的心思不在舞台上。她在等。等那个她真正想看的节目。
“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高二三班叶繁。”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宋嘉妮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手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林栀在旁边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对她挤了挤眼睛,然后笑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然后一盏灯亮了,从上方打下来,照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白色的三角钢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叶繁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修长的手腕。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额前的碎发被梳上去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他在钢琴前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琴凳的距离,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礼堂里安静了。安静到宋嘉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指动了。
琴声响起来,从低音区往高音区爬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旋律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空中,怕掉在地上碎了。宋嘉妮听出来了。是德彪西的《月光》。她没听过这首曲子,但她知道就是它。因为他提到过。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他们还不太熟的时候,他说过他妈妈最喜欢弹这首曲子。
她在弹《月光》的时候,阳台上的窗帘被晚风吹起来,白色的,像一面帆。
现在他在弹。坐在舞台的灯光下,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专注而温柔。他弹琴的样子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不,比想象的更好。因为想象是模糊的,是水彩画,晕染的,边界不清晰的。但他是清晰的。他的手指,他的侧脸,他微微低着的头,他落在琴键上的目光。一切都是清晰的,像一张对焦精准的照片。
琴声在礼堂里回荡,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宋嘉妮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美了。美到让人想哭。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坐在舞台上,弹着他妈妈最喜欢的曲子,在所有人面前,在她面前。他不知道她在哪里。灯光太亮了,观众席太暗了,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她在听。他弹给她的。她知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中停留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林栀在旁边鼓掌,鼓得很用力,嘴里喊着“好”。宋嘉妮也在鼓掌,但她的掌声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从琴凳上站起来,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走下舞台。
他在走下舞台之前,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在认真看。她从始至终都在认真看。她的目光穿过舞台的灯光,穿过观众席的黑暗,和他对视了零点几秒。在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但她看到了。
晚会结束后,宋嘉妮没有和林栀一起走。她说要去洗手间,让林栀先走。林栀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内容,有猜测,有确认,但她没有多问。她拍了拍宋嘉妮的肩膀,背着书包走了。
宋嘉妮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到后台。
后台很乱。有人在拆道具,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收拾乐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喊叫声,笑声,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声音。她在人群中找叶繁。她找了几秒,没有找到。又找了几秒,还是没有找到。她站在后台的入口,踮起脚尖,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宋嘉妮。”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她转过身。叶繁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衬衫的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台的时候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又垂下来了,快要碰到眉毛。
“你弹得很好。”她说。
“谢谢。”
“我说真的。很好。”
“我知道你说真的。”
他们站在后台的角落里。人来人往的,没有人注意他们。有人在搬椅子,椅子腿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喊“麦克风在哪里”,声音很大,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模模糊糊的,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