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那场雨之后，宋嘉妮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水温从凉变成温的、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需要停一下才能感觉到的变。

叶繁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快的，扫一眼就移开了，像怕被她发现。现在他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更久，久到她不得不把脸转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但他不会因为她把脸转开就把目光收回去。他会继续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耳边的碎发，看着她假装在看别的东西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冬天的阳光，不烈，但暖。照在皮肤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

她走在梧桐路上的时候，他在看她。她在教室里抄笔记的时候，他在看她。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她在图书馆找书的时候，他站在书架的另一边，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着她。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缝隙的那一边，黑黑的，亮亮的。他们隔着几排书对视了两秒，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她把脸埋进手里拿着的那本书里，书页上的字全花了，一个都看不清。

这种感觉很奇怪。被一个人注视着，一开始会让你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但当你习惯了之后，那种紧张会变成一种安心的东西。像你知道有一个人在你身后，你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那里。你走路的脚步会更稳，你做事的动作会更快，你说话的声音会更大一点。因为你在被看着，你想让他看到你最好的样子。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叶繁给了她一个盒子。

不是那种很大的盒子，是那种小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深蓝色的绒面，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他把盒子放在她的桌上，在她来之前。她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那个盒子，以为是别人放错了。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没有名字，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

她问林栀：“这是谁的？”

林栀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拆开看看。”

“不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宋嘉妮看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绒面，银色的丝带。她用手指碰了一下丝带，丝带的材质很滑，指尖从上面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她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很轻。轻到像是空的。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细，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柠檬形状的吊坠。柠檬是金色的，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她把链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链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那个柠檬吊坠在手心里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看着那颗金色的柠檬，看了很久。

“谁放的？”她问。

“你猜。”林栀的嘴角挂着一个很大的笑容，大到她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宋嘉妮不需要猜。她知道的。从看到那颗柠檬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送她柠檬形状的东西。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柠檬糖，画柠檬树，在锡纸上画歪歪扭扭的柠檬。只有一个人会记住这些细节，然后在某一天，用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装着一条柠檬手链，放在她的桌上，在她来之前。

她抬起头，看向叶繁的方向。

他在看书。英语课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手里拿着笔，在书页上写写画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很红。红到她在教室的另一头都能看到。

宋嘉妮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链子有一点长，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那颗柠檬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把手腕凑到嘴边，用嘴唇碰了一下那颗柠檬。金属的，凉的，但她的嘴唇碰到它的时候，它变暖了一点。她不知道是她的体温传给了它，还是它本来就有温度。

她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谢谢。她只是在接下来的每一节课里，都把左手放在桌上，手腕朝上，让那颗柠檬吊坠露在外面。她写字的时候，它在她手腕上晃。她翻书的时候，它在她手腕上晃。她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它在她手腕上晃。她想让他看到。她戴上了。她喜欢。

放学后，她走到他桌前。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围？”

“上次你戴我围巾的时候，我看到的。你的手腕很细。”

他说“你的手腕很细”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比早上更红了。她的手腕很细。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买了一条适合她细手腕的链子。链子有一点长，但长一点更好看，更松，更随意，更像一个不是刻意戴上去的、只是刚好在那里的小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周。”

“在哪里买的？”

“学校对面的饰品店。”

“你自己去的？”

“嗯。”

宋嘉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叶繁一个人走进学校对面的饰品店。那家店她知道，很小，灯光很亮，墙上挂满了耳环、项链、手链、发卡，全是女孩子的东西。他走进去的时候，店员一定很惊讶。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个人，没有同伴，在满墙的手链前面站了很久，一条一条地看，最后选中了这条。银色的，细的，柠檬吊坠的。他付了钱，把盒子放进口袋里，走出店门，回到学校。整个过程里，他的耳朵可能一直都是红的。

“你一个人去那种店，不尴尬吗？”她问。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想自己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认真，是一种更复杂的、混了很多种情绪的东西。有紧张，有期待，有怕被拒绝的不安，有相信她不会拒绝的笃定。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藏在他的黑色瞳孔里，像一杯被搅匀了的奶茶，什么味道都有，但你喝一口就知道，它是甜的。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那颗柠檬。金色的小小的，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很亮。她转动了一下手腕，吊坠晃了晃，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我会一直戴着的。”她说。

“不用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不然会褪色。”

“你怎么知道？”

“店员说的。”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问了店员。他不仅挑了手链，还问了店员怎么保养。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她戴着手链洗澡，手链褪色了，不好看了，她就不想戴了。他不想让她不想戴。他想让她一直戴着。所以他在付钱之前问了店员，记住了答案，在她拿到手链的第一天告诉她。

“好。”她说。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已经开了，白色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她的手腕上那颗柠檬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