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回家之后做什么?”叶繁问。
“写日记。”
“写什么?”
“写今天收到了一条手链。”
“写好看吗?”
“写很好看。”
“写谁送的?”
“写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弯了。宋嘉妮看到他笑的时候,手腕上的柠檬吊坠晃了一下,好像也在笑。
他们走到南门。梧桐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很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宋嘉妮把手插进口袋里,手腕上的链子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你冷吗?”叶繁问。
“不冷。”
“你的手在口袋里。”
“手冷,身体不冷。”
叶繁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手套是黑色的,毛线的,手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露出他食指的关节。
“不用,你戴着你——”
“拿着。”
他把手套塞进她手里。毛线的,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干燥的。她把手套戴上,有点大,手指的地方空出一截。那个破洞刚好在她食指的位置,她的关节从洞里露出来,和他的关节在同一个地方。
“大了。”她说。
“你手小。”
“是你手大。”
叶繁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手套,看着他手套上那个破洞处露出她的食指关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她把他的手套脱下来,叠好,递给他。
“明天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
“你已经送了我一条手链了。”
“手链是手链,手套是手套。”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送?”
叶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攒的。”
“攒的?”
“嗯。看到觉得你会喜欢的,就买了。攒着,等合适的时候给你。”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他说“看到觉得你会喜欢的,就买了”。他在逛街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做任何事的间隙里,会看到一些东西。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会出现她的脸。她会喜欢这个吗?她会戴这个吗?她看到这个的时候会笑吗?他想了这些,然后把东西买下来,攒着,等合适的时候给她。
合适的时候。今天就是合适的时候。不需要节日,不需要生日,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因为今天是今天,她坐在教室里,他走过来,把盒子放在她桌上。就这样。这就是合适的时候。
“你还攒了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合适的时候。”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有好多这样的糖了,有的是拆开的,有的是没拆开的。拆开的他吃了,包装纸叠好放进去。没拆开的他留着,等什么时候想吃的时候再吃。他在等。他总是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更想吃的瞬间,等她下一次再给他。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没有含糖,口袋里有一颗她刚给的糖。他戴着那双手套,手套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露出他食指的关节。那个破洞的位置,刚才露出过她的关节。他们的关节在同一个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线,几乎碰到了。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把手腕抬起来,看着那颗柠檬吊坠。它在车厢的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真的柠檬缩小了很多倍之后的样子。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它,金属的,凉的,但她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变暖了一点。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他送了我一条手链。柠檬的。他说看到觉得我会喜欢的东西,就会买下来攒着,等合适的时候给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嘴角弯着。手腕上的柠檬吊坠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轻轻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和她说话。她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是一句好听的话。也许是“你好”,也许是“明天见”,也许是“我会一直在你手腕上,陪你上课,陪你走路,陪你回家”。
她把手腕凑到嘴边,用嘴唇碰了一下那颗柠檬。凉的,金属的。但她的嘴唇碰到它的时候,它变暖了一点。她把手腕放下来,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载着她穿过冬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