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旧书店比平时更安静。

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出门的人少了。也许是巷子太深了，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把人挡在了外面。宋嘉妮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响，像在抱怨这么冷的天还有人打扰它的睡眠。

书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裹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围巾擦了擦，重新戴上。视线清晰之后，她看到那只橘猫趴在收银台上，姿势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四条腿蜷在身体下面，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像一个毛茸茸的圆面包。它听到动静，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老板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她来，他点头，她看书，他看店，猫睡觉。谁都不打扰谁。

她走到靠窗的藤椅前，把书包放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藤椅上放着一本书，是上次她翻过但没有借走的《水问》。不知道是谁放回去的，还是老板故意放在那里的。她拿起书，翻到第一页，读了一句。

“旦夕之间，情知对于生命的千般流转，尽须付与无尽的忍爱。”

她读了两遍，没有读懂。简媜的文字很美，但美到了一种让人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的程度。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风吹得很干净，一片叶子都没有。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黑，很硬，像用炭笔画上去的。

门轴又响了。

叶繁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冷风。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子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一长一短。

“你来了。”宋嘉妮说。

“巷子比上次还难找。”

“你上次不是来过吗？”

“上次是从学校来的，这次是从家里来的。方向不一样。”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看起来就很暖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了一撮，他没有整理。他看起来不像在学校里那么整齐，那么完美。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普通男生，坐在旧书店的藤椅上，面前坐着一个他想要见的人。

“你等了很久吗？”他问。

“没有，刚到。”

“你骗人。你的书包已经打开了，书也拿出来了。你至少来了十五分钟。”

宋嘉妮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不，他一直都这么细心。只是以前他的细心用在了黑板的排版、试卷的整理、解题的步骤上。现在他的细心用在了她身上。她的书包有没有打开，书有没有拿出来，她来了多久。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十五分钟也不算久。”她说。

“在冷天里，十五分钟很久。”

“这里不冷。这里有暖气。”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什么东西在杯盖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甜甜的、浓郁的气味。

“热可可，”他把杯盖递给她，“来的路上买的。”

宋嘉妮接过杯盖，捧在手心里。杯盖是塑料的，隔热效果不好，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掌上，暖洋洋的，从手心一直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手臂，从手臂暖到心脏。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甜，比上次在图书馆喝的那杯还甜。可可的苦味几乎尝不到，全被甜味盖住了。

“好甜。”她说。

“甜的好。你不是说吃了甜的会开心吗？”

她说过。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她说的。她说早上吃了甜的会开心。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在一家旧书店里，在冬天的下午，给她带了一杯甜的、热的热可可。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更甜。甜到她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被融化了。

“你喝了吗？”她问。

“我喝过了。这是给你的。”

“你自己没买？”

“我不太喝甜的。”

“那你还买给我？”

“你喜欢。”

就三个字。因为你喜欢。所以他买了。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她喜欢。这件事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有一种反应。那种反应不是哭，是比哭更安静的东西。是眼眶发热，是鼻子发酸，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杯盖放在桌上，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本《水问》。她的眼睛在看字，但字进不到脑子里。她的脑子里全是“你喜欢”这三个字。它们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张老唱片，一圈一圈地放着同一首歌。

“你在看什么？”叶繁问。

“《水问》。简媜的。”

“好看吗？”

“还没看懂。”

“看不懂就不要看了。看书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受累。”

宋嘉妮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看书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提高成绩，不是为了写作文的时候有素材，不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显得有文化。就是为了开心。

“你看书是为了开心吗？”她问。

“大部分时候是。有时候是为了找答案。”

“找什么答案？”

“找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问题的答案。”

他走到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滑动，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他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把它抽出来。书很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黑色的鸟。泰戈尔的《飞鸟集》。宋嘉妮上次买走了一本，书架上的这一本看起来更旧，书脊已经褪色了，页角也卷起来了。

叶繁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飞鸟集》。他没有读，只是翻开，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看着上面的字。他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宋嘉妮看着他的侧脸。旧书店的灯光是昏黄的，不像学校的日光灯那么白，那么亮。这种光落在人的皮肤上，会让人看起来更柔和，更温暖，更像一幅画。叶繁在这光里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他看起来更老一点，更安静一点，更像一个会坐在旧书店里读泰戈尔的人。

“叶繁。”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喜欢泰戈尔？”

他想了想。“因为他的诗很短。读一首不需要很长时间，但读完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什么东西？”

“比如……”他低下头，看着书页，念了一首。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他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水很静，静到你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宋嘉妮在那两口井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她的脸。

“你念诗的时候，”她说，“声音会变。”

“变成什么样？”

“变得很低，很慢，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学校的走廊上那么亮，但它更真实，更近，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你笑的那种笑。

“我妈以前也这么说。”他说。

他们都没有说话。书店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嗡嗡声，和橘猫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灰白色的光线变成了灰蓝色，从窗户透进来，和店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