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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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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妮把那本《水问》放回书架上,换了一本更薄的。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她翻开第一页,读了一行。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在想,如果她把这行字念给叶繁听,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会说“这首诗太浓了”,像上次评价聂鲁达的时候一样。他可能会说“像喝了一杯纯的柠檬汁,酸得睁不开眼”。她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因为“柠檬汁”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另一种距离。是她和他的语言之间、习惯之间、对世界的感受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又薄了一层。

“你笑什么?”叶繁问。

“没什么。”

“你在笑我。”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笑我,嘴角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宋嘉妮看着他。他连她笑的弧度都记住了。她的笑容有几种?每一种的弧度是什么样的?他是不是在心里给她的笑容分类了?一号笑容是嘴角弯一点点,二号笑容是嘴角弯很多加眼睛弯,三号笑容是笑出声音来的时候嘴巴张开的那个角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这件事,但她觉得他做了。因为他是一个会观察一切细节的人,而她是他在观察的所有细节里,最常出现的那一个。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书店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桌面上,照在他们脸上。那只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宋嘉妮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继续睡。

“它又来找你了。”叶繁说。

“它只是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它在别人那里不会睡这么久。”

宋嘉妮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它的毛是橘色的,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它的呼吸很慢,肚子的起伏很均匀,每起伏一次,她就能感觉到它的体温透过裙子传到她的皮肤上。

“它喜欢你。”叶繁说。

“它谁都不讨厌。”

“不。它在我膝盖上从来没睡超过半小时。”

宋嘉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比较,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让他觉得温暖的事情的时候,眼睛会自动变亮。

“你在吃醋?”她问。

“没有。”

“你在吃一只猫的醋。”

“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嘉妮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膝盖上的猫被震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叶繁看着那只猫,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她越来越擅长捕捉他的笑容了。那些笑容都很小,转瞬即逝,像冬天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不烈,但暖。

她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慢慢地摸着。猫的毛很软,摸起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绒布。它的体温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心里。她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叶繁。”

“嗯。”

“你冬天最喜欢做什么?”

他想了想。“以前是躲在被窝里看书。现在……”

他停了一下。宋嘉妮等着他说。她的手指还在猫的背上慢慢地摸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圆。

“现在,”他说,“是和你一起待在暖和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的巷子,看着路灯下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平静。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猫睡得很沉,呼噜声很大,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她的手指在猫的背上停住了,就那样放着,不动,不摸,只是放着。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猫一定能感觉到。猫被她的心跳震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懒洋洋的,然后又把头埋回去了。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来。但叶繁听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很大,大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上排牙齿的边缘。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里面的光。那种光不是被点燃的,是一直都在的,只是平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那个东西移开了,光就漏出来了。

门轴响了。一个顾客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橘猫被冷风激了一下,从宋嘉妮的膝盖上跳下来,跑回收银台上,蜷成一团,继续睡。顾客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的书,又走了。门轴再次响起,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书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嘉妮看了一眼手机。不早了。她把那本聂鲁达的诗集放回书架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叶繁也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在脖子上,拉好棉服的拉链。

他们一起走出书店。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巷子里的风很大,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宋嘉妮的头发满天飞。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叶繁走在她左边,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

“你冷吗?”他问。

“有一点。”

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剩余。他的手指在她的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她。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不只是从空气里飘过来的,它是直接贴在她皮肤上的。她的整个脖子都被他的味道包裹住了。

“走吧。”他说。

他们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两边的墙壁上有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棵大槐树的枝干在灰黑色的天空中显得很清晰,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宋嘉妮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很软,很暖,全是他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不想让它出来。

他们走到巷口。叶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围巾你先戴着,”他说,“下次还我就行。”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不还也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亮,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大。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状态里跳了出来,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亮。

宋嘉妮把脸埋进围巾里,不想让他看到她笑的样子。但她知道他还是看到了。因为他的笑容又大了一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一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没有含糖,口袋里有她给的糖。他没有马上吃。他在等。等什么时候?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还是只是想把它留着,让它在口袋里待久一点?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嘴角弯着。围巾还绕在她脖子上,他的味道还在她皮肤上。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和第一天在走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但她觉得它变了。变得更浓了,更近了,更真实了。因为它不是从空气里飘过来的,是从他的脖子上解下来的,是他亲手绕在她脖子上的,是他用手指在她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柠檬糖。她没有拆。她把糖握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变暖。她在想,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的手心里也有一颗柠檬糖,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暖。

两颗糖,两个口袋,两双手。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围巾的味道还在她鼻尖。她把那个味道和今晚的所有画面一起,收进了心里的抽屉。那个抽屉现在需要一个房间了。一个专门用来装他的房间。一个有窗户的房间,窗户外面是冬天的巷子,巷子里有青石板路,有大槐树,有路灯,有风。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没有含糖,口袋里有一颗她给的糖。

他在等她离开。她在车窗里看着他。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和风和距离碰到了一起。

她笑了一下。他应该也笑了一下。她不确定。车开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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