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之后，冬天就来了。

不是突然到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空气中停留两秒然后消散。风不再清凉，变成了一种干冷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刮在脸上有一点疼。宋嘉妮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校服的布料不厚，挡不住多少风，但遮住脸的时候会让她觉得自己被保护起来了，像一个躲在壳里的蜗牛。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让她的口腔分泌出唾液，舌头变得活跃，整个人从早晨的迟钝中醒过来。她含着糖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的大厅，上楼梯，经过走廊，走进教室。教室里暖气开着，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校服的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叶繁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书页上写写画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截脖子，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他穿高领毛衣的样子和穿T恤不一样，看起来更安静，更像一个会在冬天的早晨坐在窗边看书的人。

宋嘉妮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车来得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的问题很多，多到不像平时的他。平时他问“吃了吗”，她说“吃了”，他就不会再问了。今天他追问了“吃的什么”，还追问了“什么面包”。她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但她的耳朵还是烫了。

“红豆面包。”她说。

“甜的吗？”

“甜的。”

“你喜欢吃甜的？”

“早上喜欢。吃了甜的会开心。”

叶繁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看书。宋嘉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林栀还没有来，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堆着一摞书，歪歪扭扭的，像要倒了一样。宋嘉妮帮她把书摞整齐，用笔袋压住。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细，很脆弱，像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线条。宋嘉妮看着窗外，在想冬天来了之后，梧桐路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了树叶的遮挡，路灯的光会直接照在人行道上，不会有那些斑驳的树影了。她和叶繁走在路上的时候，影子不会再被树叶切碎，会变成完整的、长长的、并排的两条。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损失。她喜欢那些树影。喜欢它们落在叶繁身上的样子，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她觉得，没有了树影也没关系。只要他还在她左边走，只要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冬天也是好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赵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上次的单元测验，成绩出来了。”她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问“你多少分”，有人在说“我完了”，有人在翻书包找笔准备记下错题。赵老师把试卷分成几摞，让课代表发下去。宋嘉妮拿到自己的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八十七分。不算好，也不算差。阅读题扣了五分，作文扣了八分。她看了一下作文的评语，赵老师用红笔写着“语言优美，但结构松散，要注意段落之间的逻辑衔接”。

她把这行评语读了两遍。赵老师说她的语言优美，但结构松散。语言优美。她喜欢这三个字。不是因为它们在夸她，是因为它们让她想起叶繁说的话。“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像在写诗。”赵老师和叶繁说了类似的东西。他们都在说她的语言。她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巧合。

“叶繁，九十六分，全班最高。”课代表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点，像在宣布一个了不起的消息。叶繁从课代表手里接过试卷，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九十六分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宋嘉妮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滑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滑到他桌上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是深蓝色的，A4大小，里面分了很多层，每一科都有单独的一层。他把试卷放进语文那一层的时候，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试卷有没有放平。他是一个连放试卷都要确认有没有放平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细节很可爱。

下课之后，宋嘉妮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的尽头，旁边是楼梯口。她走过去的时候，叶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在等她。

“你九十六分。”她说。

“嗯。”

“你怎么考的？”

“认真复习了。”

“我认真复习了也只考了八十七。”

叶繁看了她一眼。“你的作文比我高。”

“你作文多少？”

“十八。”

“满分四十，你只考了十八？”

“我写跑题了。”

宋嘉妮忍不住笑了一下。年级第一，语文九十六分，作文跑题只考了十八分。她觉得这个反差很有意思，像一个数学天才突然在做一加一的时候算错了。叶繁看到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他的眼睛亮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跑题。”

“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写的是‘我的理想是不用写作文’。”

宋嘉妮笑得更大了。她的笑声在走廊上回荡，引来了几个路过同学的目光。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像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小鸟。叶繁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也变大了。他的笑容是那种被别人的笑声感染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笑，不需要刻意，不需要控制，就是觉得好笑，所以笑了。

“你笑点好低。”他说。

“是你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