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好笑?”
“你不好笑。你说的话好笑。”
他们接完水,走回教室。走廊上的风很大,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宋嘉妮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端着水杯,走得很慢。叶繁走在她左边,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风。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够挡住从左边吹来的风。宋嘉妮的头发不乱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的。她没有问。她只是走在他的右边,头发服帖地垂在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嘉妮在写日记。不是在家写的那本,是放在书包里的那本小的,巴掌大,浅蓝色的封面,可以随身带着。她在家写的那本太厚了,带不出来,这本小的专门用来在学校里写。写的不多,一两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比如今天早上她写的是“红豆面包”。上午第二节课写的是“他的高领毛衣”。中午吃饭的时候写的是“食堂的红烧肉今天不太咸”。
她不知道这些零碎的词语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如果不记下来,它们就会消失。像那些落在梧桐路上的叶子,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不想让它们消失。她想把它们留下来,放在某个地方,等以后想看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写到“他今天穿了高领毛衣,灰色的,很好看”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很好看”这个词太普通了。他的灰色高领毛衣不是“很好看”就能概括的。它让他的脖子看起来更长,让他的侧脸线条更清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用灰色和白色画成的、安静的、冬天的画。
她没有划掉“很好看”。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像一幅画。”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繁的方向。他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他的灰色高领毛衣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不像黑色那么冷,不像白色那么亮,就是灰色,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低下头,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放学后,他们一起走。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规则了。不需要问“一起走吗”,不需要说“我等你”,就是放学后,收拾好东西,在教室门口碰见,然后一起走。有时候沈淮会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段,但大部分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梧桐路上的落叶已经被清洁工扫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人行道和光秃秃的树干。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没有树叶遮挡的情况下直接落在地面上,把整条路照得很亮。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完整,没有被树叶切碎。并排的两条,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冬天喜欢做什么?”叶繁问。
“喝热的东西。看书。睡觉。”
“夏天的时候你也是这三样。”
“夏天喝冰的,冬天喝热的。不一样。”
叶繁笑了一下。“你总是有道理。”
“我说的本来就是道理。”
“你说的不是道理。你说的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更认真,更慢,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她想知道他说的“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之后他会解释,解释完之后她就不能再自己去想了。有些东西还是让自己想比较好。
“你冬天喜欢做什么?”她问。
“做题。看书。打球。”
“夏天的时候你也是这三样。”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学我。”
“我没有学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的语气,和我一模一样。”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带系得很紧。她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在学他。不是故意的,但也许不知不觉中,她说话的方式正在向他靠近。她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他说这句话的画面。她模仿了他的语气,他的节奏,他那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她只是觉得,他的说话方式很好。简单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她喜欢那种方式,所以不知不觉地学会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高领毛衣在橘色的光线下变成了深棕色,领口遮住了他的半截脖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点。
“你今天为什么问我吃了什么面包?”她问。
“因为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说过,吃了甜的会开心。我想知道你吃了什么甜的。”
宋嘉妮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在这个安静的、只有风声的公交站,她的心跳一定像打鼓一样响。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
“红豆面包,”她说,“下次我给你带一个。”
“好。”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这一次没有拆。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口袋里装着她给的柠檬糖。他没有拆,没有吃,就让它待在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包装纸待在一起。那些包装纸每一张都是她给的。每一张都代表着一颗糖,代表着一天,代表着一次“明天见”。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冬天来了。他穿了高领毛衣,灰色的,很好看。他问我吃了什么面包,因为我说过吃了甜的会开心。他在意我开不开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载着她穿过冬天的夜晚。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但车厢里是暖的,座位是暖的,她的心也是暖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柠檬糖。她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