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繁家回来之后，宋嘉妮开始着手准备她的礼物。不是那颗包在锡纸里的柠檬糖，那个只是见面礼。她要送他的东西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她自己。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画一幅画。

她很久没画画了。上一次认真拿起画笔还是初中的美术课，画了一个花瓶和几个水果，老师给了九十分，说她的线条有自己的语言。她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

她去文具店买了画纸和颜料。水彩，不是粉笔。粉笔画在黑板上，下一场雨就没了。水彩画在纸上，干了之后颜色会变淡，但不会消失。她把它放在书桌上，铺开画纸，用铅笔轻轻地打草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纸上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走错了要擦掉重来，纸上会留下痕迹。

她画了一棵柠檬树。不是那种写实的柠檬树，是想象中的。树干是深褐色的，枝叶是绿色的，柠檬是黄色的，圆圆的，挂在枝头，有的已经成熟了，有的还带着青色。树下面坐着一个人，很小，小到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趴着一只猫。

她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画得不算好，构图有点歪，柠檬的颜色太亮了，人的比例也不太对。但她不想改了。改来改去，她会把最初想画的东西改没了。最初她想画的是什么？是叶繁坐在旧书店的藤椅上，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手里拿着海子的诗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个画面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看任何参考就能画出来。她画的不是他的脸，是那个画面留在她心里的感觉。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等颜料干透。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台灯的光照在画纸上，把柠檬的黄色照得更亮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颜料，凉的，湿的，还没干。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黄色，像一小滴柠檬汁。

她想在上面写一行字。不是用笔写，是用画笔。她拿起最细的那支笔，蘸了深褐色的颜料，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给叶繁。生日快乐。”

写完她觉得太正式了，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柠檬树会一直在这里。”

第二行写完她觉得更矫情了。但她没有划掉。她把画笔洗干净，把画纸小心地移到窗台上，让夜风把它吹干。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在想叶繁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会说什么。他可能会说“画得很好”，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能会说“谢谢”，然后把它夹进书架上的某一本书里，和那些旧书放在一起。他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它，嘴角弯一下。她最想要的是第三种。但她知道，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她都会把这个瞬间收进心里的抽屉。

画干透之后，宋嘉妮把它卷起来，用一根浅黄色的丝带绑好，放在书包最里层。她每天都会检查一下，看看丝带有没有松，画纸有没有折角。那根浅黄色的丝带是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以前买礼物的时候剩下的，一直没用，今天终于有了去处。

她没有马上给他。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说生日那天不合适的时机，而是她觉得这份礼物不应该在人多的时候送。沈淮在，篮球队的男生在，大家都在吃零食看电影，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递给他，所有人都会看，所有人都会问“画的什么”“为什么送这个”“你们什么关系”。她不想面对那些问题，她也不想让他面对。

所以她等到了放学后。

那天傍晚，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像写在水面上。宋嘉妮从书包里拿出那卷画，放在叶繁的桌上。

“给你的。”她说。

叶繁看着那卷被浅黄色丝带绑着的画纸，没有马上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疑问，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生日礼物。上次人太多了，没给你。”

他拿起那卷画，解开丝带。丝带滑落的时候在空气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他没有捡，把画纸展开，铺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树干看到柠檬，从柠檬看到树下的人，从人看到右下角那两行小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嘉妮开始紧张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她在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是不是觉得画得太丑了不好意思说，是不是在想该怎么回应才不会让她难过。

“你画的？”他终于开口了。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每天晚上画一点，画了好几天。”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看了很久。柠檬的颜色，叶子的形状，树干的纹理，树下那个人的轮廓，右下角那行“柠檬树会一直在这里”。他的手指沿着画纸的边缘轻轻滑过，像在触摸一样很脆弱的东西。

“宋嘉妮。”他叫她。

“嗯。”

“你上次说，送我一个不用还的礼物。”

“嗯。”

“这个就是。”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这就是。从看到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一幅画怎么还？他不能也画一幅送给她，他不会画画。他不能买一幅送给她，那不是他自己画的。他能做的就是收下它，把它放在某个地方，让它待在那里，不还，也不需要还。

“你不喜欢吗？”她问。

“喜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在那幅画上，但他不是在看了，他是在消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那种光，不是夕阳反射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你画的柠檬树，”他说，“会结果子吗？”

“画的果子不会真的长出来。”

“我知道。我是说，你画的柠檬树，在你的想象里，它会结果子吗？”

宋嘉妮想了想。“会吧。树上那些黄色的就是已经熟了的。那些绿色的还在长。”

叶繁点了一下头。他把画重新卷起来，用那根浅黄色的丝带绑好，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包扎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把它放进书包里，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专门放在了最里层的那个夹层里，和那本《百年孤独》、那包柠檬糖放在一起。

“我回去把它裱起来，”他说，“挂在书桌上面。”

“不用裱，就是一张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