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妮看着他。她说这个地方像一幅画的时候，他说她在描述一幅画。现在他说这里的安静是活的，她也觉得他描述得很准。她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看世界的方式很像。都注意细节，都喜欢用比喻，都能从安静的地方听到声音。

“叶繁。”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他想了想。“可能学物理，或者学数学。还没想好。”

“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有很多选择。”

“成绩好不代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我只是擅长做题，但这和喜欢做一件事是两回事。”

宋嘉妮把牛角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她在想他说的这句话。擅长和喜欢是两回事。她擅长写作文，但写作文的时候她很快乐，所以擅长和喜欢在她这里是一回事。但对他来说，擅长做题不一定带来快乐。他做题是因为他应该做，不是因为他想做。

“那你喜欢什么？”她问。

“我喜欢……”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喜欢下雨天。喜欢坐在窗边听雨声。喜欢看树叶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喜欢读完一本书之后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的感觉。”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宋嘉妮看着他，觉得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班长，不是年级第一，不是那个永远完美的人。就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坐在旧书店的藤椅上，说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些都不像是物理或者数学。”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只橘猫在收银台上伸了一个懒腰。它的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拱，整个身体拉得很长，然后缩回来，打了一个哈欠。它从收银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宋嘉妮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继续睡。

宋嘉妮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它的毛是橘色的，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它的呼吸很慢，肚子的起伏很均匀，每起伏一次，她就能感觉到它的体温透过裙子传到她的皮肤上。

“它喜欢你。”叶繁说。

“它谁都不讨厌。”

“不，它在别人那里不会睡这么久。上次我来的时候，它在我膝盖上待了三十秒就走了。”

宋嘉妮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四。放学后没事，就过来看看。”

上周四。上周四她在做什么？她在写日记，写那天他跑出去买三明治的事，写他说“不是班长的责任，是我的责任”。她在家写日记的时候，他在这个书店里，坐在她现在坐的这张藤椅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橘猫。

他们之间存在过这样的时刻。她在想他的时候，他可能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坐着。两个人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但那个时刻是重叠的。她的思念和他的存在，在时间的某一点上相遇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你上次来的时候看了什么书？”她问。

“海子的诗。”

“你喜欢海子？”

“喜欢。他的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读完之后心里沉甸甸的。”

宋嘉妮把膝盖上的猫轻轻抱起来，放在藤椅的扶手上。猫被挪动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神懒洋洋的，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睡。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找到了海子的诗集。书脊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她把书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读了一首。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她把书合上，走回藤椅，把诗集递给叶繁。

“这首我知道，”他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会背吗？”

“会一点。”他翻开书，找到那一页，念了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书店里听起来像一种乐器，不是钢琴那种亮的，是大提琴那种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微微的震颤。

他念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宋嘉妮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光线的问题，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很小的火苗，但能感觉到温度。

“你念诗很好听。”她说。

“是你选的诗好。”

“是你念得好。”

他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纸杯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她看到他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了的那种。那种笑容不需要嘴角的配合，只需要眼睛里多一点点光。

窗外的雨停了。雨丝消失了，只剩下屋檐上还在滴水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映着天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

“雨停了。”宋嘉妮说。

“嗯。”

“你等一下怎么回去？”

“骑车。你呢？”

“走路。我家很近。”

她站起来，把聂鲁达的诗集放回书架上，把《飞鸟集》拿在手里，走向收银台。老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了她手里的书，说了一句“十五块”。宋嘉妮从钱包里拿出十五块钱，放在收银台上。老板把钱收进抽屉里，没有找零，没有说话，又走回书架后面去了。

叶繁也买了一本书。海子的诗集，深蓝色的封面，金色的字。他把书拿在手里，和她一起走出书店。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巷子里的空气被雨洗过，很干净，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那棵大槐树的枝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这条路很好看。”叶繁说。

“嗯。我小时候每天走这条路去上学。”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

“嗯，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附近。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和我爸搬到了现在的地方，但离这里也不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她自己知道，她说“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

叶繁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走在她的左边，和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脚步和她保持一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他们走到巷口。那棵大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些刻痕，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刀刻上去的，字迹已经被树皮长出来的部分遮住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

“你骑车回去要多久？”宋嘉妮问。

“大概半小时。”

“那你快走吧，天快黑了。”

“不急。”

他站在槐树下，把海子的诗集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还慢，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下周末你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去。”

“那我等你。”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巷子外面的路往南边骑去。骑了大概二十米，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带我来这个地方。”

“你喜欢就好。”

“很喜欢。”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笑，是那种很明确的、嘴唇弯了一个明显弧度的笑。那个笑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亮，像雨后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一束光。

他转过身，骑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宋嘉妮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把那本《飞鸟集》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又读了那句诗。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合上书，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巷子里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声响，雨后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很淡，但闻得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快到家。她想把今天下午的感受在心里多留一会儿。旧书店的灯光，橘猫的体温，牛角包的香味，海子的诗，他念诗的声音，他最后那个笑容。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排着队，从她的脑海里走过，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颜色和温度。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走进去，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飞鸟集》放在书桌上，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她写了很多，写到叶繁念诗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她睁开眼睛，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今天他说，和我说话不累。今天他说，很喜欢这里。今天他笑了，很大很大的那种笑。”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最旁边。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着那盆绿萝，照着《飞鸟集》白色的封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甜味慢慢渗出来，很慢很慢，像今天的下午一样，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她的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