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雨了。不是上次那种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不觉得湿,但走久了头发就会蒙上一层白色的水珠。宋嘉妮站在家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她在想今天还去不去图书馆。雨不算大,撑伞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但她突然不想去图书馆了。不是不想见叶繁,是想去另一个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叶繁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他的微信,只有手机号。那个号码是上次出黑板报的时候存的,说是“方便联系工作”。她存的时候心跳很快,存完之后一次都没打过,但那个号码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颗被小心收好的糖。
“今天不去图书馆了,我想去家附近的书店。你要不要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刷牙洗脸。洗脸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擦脸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换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她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决定散着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哪家书店?地址发给我。”
她把地址发过去了。那家旧书店在一条很小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从她家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从学校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不知道叶繁住在哪里,但应该不近。
“我大概四十分钟到。”他回了一条。
“不急,我会待很久。”
她出门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她撑了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有几朵小花的图案,是她很久以前在文具店买的,一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撑开,伞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纸巾擦了擦,擦完之后干净了,透明的伞面把天空的颜色滤得很柔和。
巷子里的路面湿漉漉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光。那棵大槐树的枝叶很密,雨滴从树叶间落下来,比外面的雨大,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她经过槐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看。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整条巷子,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摸起来软软的,湿湿的。
旧书店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知书店”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聂鲁达诗集”。
宋嘉妮走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横着放的,竖着放的,有些放不下了就堆在地上,摞成一摞一摞的小山。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来的甜味,可能是从隔壁面包房飘过来的。
那只橘猫趴在收银台上。它今天的姿势和上次一样,四条腿蜷在身体下面,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像一个毛茸茸的圆面包。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的。
“来了?”老板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书和猫。宋嘉妮每次来都不怎么和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她看书,他看店,猫睡觉,谁都不打扰谁。
“嗯。”她说。
“新到了一批诗集,放在你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谢谢。”
她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旧藤椅,藤椅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台灯没有开,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圆桌上,落在地板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灰白色。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到其中一页,读了一行。“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她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然后把诗集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雨,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和那棵在雨里安静地站着的槐树。
她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叶繁站在门口,收着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这里不好找。”他说。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她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那把椅子转了一下,面对着她。
“你找了多久?”她问。
“大概十五分钟。巷子太多,绕晕了。”
“你应该让我去巷口接你。”
“不用,找路也是体验的一部分。”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从天花板上扫过,从那只橘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膝盖上的那本诗集上。
“聂鲁达?”他问。
“你看过?”
“看过一点。智利的诗人,写爱情的。”
“你觉得怎么样?”
“太浓了,”他说,“像喝了一杯纯的柠檬汁,酸得睁不开眼。但喝完之后会回味很久。”
宋嘉妮笑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在用柠檬做比喻,而她每次看到他都会想到柠檬糖。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坐在这里,在她最喜欢的旧书店里,坐在她对面,头发上还带着雨水,看起来很真实,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永远整齐、永远得体的班长。
“你要不要看看?”她把诗集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和在学校里翻课本的时候一样,但这里的书更旧,纸张更脆,他的动作就更轻,像怕把纸弄破了。
“你经常来这里?”他一边翻书一边问。
“周末有时候来。写作业,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就坐着?”
“嗯。坐着听雨,听猫打呼噜,听老板翻书的声音。”
叶繁把诗集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你描述这些的时候,像是在描述一幅画。”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幅画。”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上面抽了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宋嘉妮看着他,看着他在书架之间走动,看着他偶尔停下来读一段文字,看着他的侧脸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替。
“你喜欢什么样的书?”他问。
“说不准。有时候喜欢读起来不累的,有时候喜欢读起来很累的。”
“什么叫读起来很累的?”
“就是读完要停下来想很久的那种。像《百年孤独》,读一段想十分钟,读一页想一个小时。读完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但那种懵的感觉很好。”
叶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薄的书,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这本你可能会喜欢。”
书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黑色的鸟,书名是《飞鸟集》,泰戈尔的。宋嘉妮翻开第一页,读了一句。“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读完之后把书合上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不想一下子读完,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读,像吃一颗舍不得吃完的糖。
“你读过吗?”她问。
“读过。我妈妈以前每天晚上给我读一首。”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宋嘉妮注意到,他说“我妈妈”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架上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把目光放在那里,让自己的视线有一个落点。
“你妈妈给你读过很多书吗?”
“小时候读过。后来她生病了,读不动了。我就自己读,读完讲给她听。”
宋嘉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真好”,但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做的事。她想说“你妈妈一定很开心”,但她不知道他妈妈开不开心,她没有资格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她把那本《飞鸟集》抱在怀里。白色的封面,黑色的鸟,和她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很配。
“你饿不饿?”她问。
“有一点。”
“隔壁有面包房,我去买。”
“我去吧,你坐着。”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门口的那把深蓝色的伞,推开门出去了。门轴又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关上,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只橘猫在收银台上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老板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要结账,又缩回去了。
宋嘉妮坐在藤椅上,抱着那本《飞鸟集》,看着窗外的雨。雨比刚才小了一点,细得像雾,把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她透过窗户看到叶繁走进隔壁的面包房,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枚小小的钟。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面包房的名字,和上次在学校对面那家不一样。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雨的气息,清凉的,潮湿的,混着面包的香味。
“买了两个牛角包,一杯热牛奶,一杯热可可,”他把纸袋放在圆桌上,“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都买了。”
“你喝哪个?”
“热可可。”
“那我喝牛奶。”
她把热牛奶从纸袋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杯子是纸杯,热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掌上,暖洋洋的,从手心一直暖到手腕。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叶繁坐在她对面,吃着牛角包。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一样,不快不慢,很专注。牛角包的金黄色外皮上撒着杏仁片,他咬一口,杏仁片掉在纸袋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他问。
“因为昨天在图书馆待太久了,想换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比图书馆好。”
“哪里好?”
“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敢出声。这里也安静,但这种安静是活的。有雨声,有翻书声,有猫打呼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