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

也许是因为周末来的人少，也许是因为秋天的阳光太柔和了，照在书架上，照在桌面上，照在人的皮肤上，一切都变得懒洋洋的。宋嘉妮到的时候，叶繁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沓草稿纸，笔搁在书页中间，看起来已经写了一会儿了。

她没有叫他。她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不是真的想找书，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专门为他而来的。虽然她确实是。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诗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又抽了一本散文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最后她什么都没拿，走回座位，在他对面坐下来。

叶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会迟到。”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周末要睡觉。”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还记得。上次在球场，她说周末要做三件事，写作业，看书，睡觉。他说她的人生只有这三件事。她说差不多。他记住了。

“今天没睡觉，”她说，“今天起得早。”

“因为要来图书馆？”

“因为睡不着。”

她把书包打开，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今天她带的东西比平时多，除了作业和课本，还带了一瓶水，一包柠檬糖，和一本从家里翻出来的数学参考书。那本参考书是她妈妈以前买的，封面已经旧了，里面有一些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有时候翻这本书，会觉得妈妈还在身边，不是那个偶尔寄明信片的陌生女人，是那个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旁边、帮她检查答案的妈妈。

她把参考书放在桌上，翻开到几何那一章。

“你说的那道题呢？”她问。

叶繁把竞赛题集转过来，推到她面前。他的手指指着其中一道题，一道几何证明题，图形很复杂，一个三角形里面画了好几条辅助线，交点和中点标了一堆字母。

“这道，”他说，“我用了两种方法，但都很繁琐。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更简单的思路。”

宋嘉妮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关于三角形内心和外心的证明题，条件很多，结论很长，看起来就很麻烦。她读了一遍题目，没太看懂。又读了一遍，懂了一点。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大致明白了题目在问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这题太难了，”她说，“我可能连第一种方法都想不出来。”

“你先试试，”叶繁说，“不用着急。”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她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题目给出的条件，然后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

叶繁没有催她。他低下头，继续做他自己的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一个稳定的背景音乐。

宋嘉妮看着那个三角形。她在想，如果她是叶繁，她会怎么解这道题。他会先找相似三角形，然后列比例式，然后代入已知条件，最后推导出结论。他的思路永远是线性的，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像一条笔直的路。

但她的思路不是这样的。她的思路是散的。她会先看结论，然后想什么条件能推出这个结论，然后想什么条件能推出那个条件，一步一步往回推，像倒着走一条路，走到起点的时候，正着走一遍就对了。

她拿起笔，从结论开始倒推。

写了大概十分钟，她找到了一条路。不是叶繁用的那两种方法，是一条更短的路，只用了几步就推出了中间结论。她把推导过程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给叶繁看。

“你看看这个对不对。”

叶繁放下笔，拿起她的草稿纸。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很专注。

“这个思路我没想到，”他说，“你从结论往回推的？”

“嗯。倒着走比较容易。”

“倒着走容易出错，但你这一步走得对。”他指着草稿纸中间的一行等式，“这里，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定理的？”

宋嘉妮想了想。“因为我看到结论里有这个比例关系，就想到了这个定理。”

叶繁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他在确认她的思维方式，确认她和他不一样的地方，确认那些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他需要的东西。

“你的方法比我的简洁，”他说，“虽然你的步骤少，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说一个事实。”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每次说“我在说一个事实”的时候，语气都特别认真，好像怕她觉得他在客气或者敷衍。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这么觉得。他的夸奖从来不会夸大，也不会缩小，就是刚刚好，不多不少，和她解题的步骤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

他们继续做题。叶繁又找了几道题，让她用她的方法试着解。有些题她解得出来，有些题解不出来。解不出来的那些，叶繁会先自己解一遍，然后把她卡住的地方拆开，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问她问题。你觉得这个角和那个角有什么关系？如果这条线平行于那条线，会怎么样？你试试把这个条件用在这里。

每问一个问题，他就会停下来，等她回答。她回答对了，他就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她回答错了，他也不说“错了”，而是说“再想想”，然后给她一个更小的问题，小到她一定能回答出来，然后从那个小问题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搭。

宋嘉妮觉得他在教她解题，又不止是在教她解题。他在教她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从混乱中找到秩序的能力，一种在复杂的问题面前不慌张、不放弃的耐心。

这些都不是他教出来的。是她在他讲题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感受到的。

图书馆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有人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键盘敲得啪啪响。有人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到嗡嗡的声音。

宋嘉妮做完了第五道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有一点酸，不是累的那种酸，是写了太多字之后的那种酸。

“累了？”叶繁问。

“有一点。”

“那休息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盒牛奶，放在桌上。一盒推给她，一盒留给自己。牛奶是常温的，盒子上画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奶牛，看起来很普通，但宋嘉妮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这个普通的牛奶盒很特别。因为是他给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路上。学校对面那家便利店。”

她把吸管拆开，戳进盒子上的小孔里，吸了一口。牛奶是甜的，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牛奶本身的甜，淡淡的，在舌尖上停留一下就没有了。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叶繁问。

“上次说过了。写作业，看书，睡觉。”

“这次别说了。除了这三样呢？”

宋嘉妮想了想。除了这三样，她还做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做。周末不出门，不看电影，不逛街，不和朋友出去玩。林栀约过她很多次，她大部分时候都拒绝了。不是不想去，是出门太麻烦了。要换衣服，要坐车，要在外面待好几个小时，要和陌生人说话。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消耗。

“有时候去书店，”她说，“家附近有一家旧书店，老板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

“你去看猫还是看书？”

“都看。猫趴在书堆上睡觉的时候，我就看书。猫醒了，我就看猫。”

叶繁笑了一下。他的笑容现在比以前多了一点，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的那种。但宋嘉妮觉得他的笑容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出来，像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现在开得更大了。

“那只猫叫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