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老板没给它起名字，就叫‘猫’。”

“一只没有名字的橘猫，趴在旧书店的书堆上睡觉。这个画面很适合写进小说里。”

“你写小说吗？”

“不写。但我觉得你适合写。”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他说“你适合写”的时候，语气很肯定，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肯定，是那种经过观察和思考之后的肯定。好像他已经读过她写的东西，知道她的文字是什么样子的，知道那些文字适合出现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都没看过我写的作文。”她说。

“我看过。”

宋嘉妮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次黑板报评比，你写的那段关于秋天的文字，赵老师贴在公告栏上了。我路过的时候看的。”

那段文字。她写的是一段关于秋天的散文，不长，大概三百字。她写的是秋天的气味，落叶和雨水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苦涩里带着一点点甜。她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但写完之后觉得太矫情了，不好意思给别人看。赵老师说写得很好，贴在了公告栏上。她路过的时候假装没看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叶繁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我觉得你写的不是秋天，”叶繁说，“你写的是一个人站在秋天里的感觉。这比单纯写秋天难多了。”

宋嘉妮看着面前的那盒牛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牛奶盒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你总是注意到这些东西，”她说，“黑板报的线条，作文里的感觉，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

“因为你的东西值得注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宋嘉妮觉得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很浅的红，和上次在球场的时候一样。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牛奶。牛奶已经不太凉了，变成了室温的温度，喝起来有一种温吞的、安心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光斑爬过他们的课本，爬过草稿纸，爬过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图书馆里的光线在变，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像有人把灯光的色温调低了一档。

“你妈妈的那本《且听风吟》，”宋嘉妮说，“我快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像你说的，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好喝的时候。渴的时候，白开水比什么都好喝。”

叶繁点了点头。“我妈妈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村上春树的书不是用来品的，是用来喝的。像水一样，你需要的时候喝一口，不需要的时候放在那里，它也不会坏。”

“你妈妈说的话很有意思。”

“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描述一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放柔，怕声音太大，那个人就听不到了。

宋嘉妮没有接话。她拿起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刚才那道题的那一页，假装在看题目。她的眼睛在看题目，但她的脑子不在看题目。她在想，叶繁今天说了很多话。比平时多。他说了她的作文，说了她的解题思路，说了旧书店的猫，说了他妈妈的看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转来转去，像一条很细的线，把她和他连在一起。

“叶繁。”她叫他。

“嗯？”

“你今天话很多。”

“有吗？”

“有。你今天说的话加起来，比之前一个星期都多。”

叶繁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图书馆，不用赶着回家。也可能是因为和你说话不累。”

“不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想太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担心说错话，不会担心对方听不懂。”

宋嘉妮把这个评价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不累。他在她面前不累。这意味着他在她面前是放松的，是不需要伪装的，是不需要维持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班长形象的。他可以是随意的，可以是话多的，可以是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皱着眉头的，可以是喝牛奶的时候嘴角沾了奶渍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没有奶渍。她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们又做了两道题，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宋嘉妮把草稿纸叠好，夹进数学课本里。那些草稿纸上有她写的字，也有他写的字，两个人的笔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行是谁写的。她把它们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

“你今天怎么回去？”叶繁问。

“走路。天还没黑，不想坐公交。”

“我陪你走一段。”

他们走出图书馆，走出校门，走上梧桐路。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了，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但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色，像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今天的解题方法帮了我大忙，”叶繁说，“那道题我想了三天都没找到更简单的思路。”

“我只是运气好，刚好想到了那个定理。”

“不是运气，”他说，“是你的思维方式和我不同。你的思维是网状的，想到一个点就往四面八方发散，总能找到一条别人看不到的路。我的思维是线性的，只能沿着一条路往前走，路断了就卡住了。”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他很少这样分析自己，也很少这样分析别人。他说“你的思维是网状的”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一个科学家在描述一种现象。她突然觉得，叶繁看她的方式，和她看他的方式，可能是一样的。都在观察，都在分析，都在试图理解对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网状和线性，哪个更好？”她问。

“都好，”他说，“合在一起更好。”

合在一起。他说“合在一起”。不是“你的更好”或“我的更好”，是“合在一起更好”。好像他已经把他们看成了一个整体，好像他已经觉得，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比各自单独存在更完整。

他们走到了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你想去吗？”

“我想去。但你不一定要来，如果你有别的事。”

“我没有别的事。”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他推着自行车沿着梧桐路往南边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他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不经意的，但她看到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很慢很慢的甜，像今天的下午一样，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填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她靠着站牌，看着远处的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星亮了。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