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说来就来。
宋嘉妮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云层很薄,太阳躲在云后面,光线不算好,但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她把伞落在家里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一起。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暗,是那种突然之间,好像有人把灯关了一半。教室里的日光灯还在亮,但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
“要下雨了。”林栀看着窗外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窗户上。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直接砸下来的、很重的雨滴。一滴,两滴,然后是一整片,雨幕从天空垂下来,把整个校园罩在里面。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密,从“啪嗒啪嗒”变成“哗哗哗”,快得像有人在不停地泼水。
宋嘉妮看着窗外,心里凉了半截。她没带伞。
林栀带了。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很小,粉色的,只够一个人撑。
“你放学怎么回去?”林栀问。
“跑回去。”
“跑回去会淋湿的。你感冒刚好没多久。”
“那就再感冒一次。”
林栀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话。她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雨一直下到下午都没停。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大到站在教学楼门口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地上已经积了很深的水,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一条一条小小的河,带着树叶和泥土往排水口的方向淌。
教学楼门口站满了人。没带伞的学生挤在门廊下面,有的在等雨停,有的在等家长来接,有的在打电话让朋友送伞。宋嘉妮站在人群最外面,靠着墙,看着雨幕发呆。
她在想,如果她现在跑出去,跑到公交站大概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会从头湿到脚,头发会贴在脸上,校服会变成半透明的,书包里的书可能会被淋湿。她上周刚买的笔记本,如果淋湿了就废了。
她正在做心理建设,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了她。
“宋嘉妮。”
她转过身。叶繁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是收起来的,握在他手里,像一根黑色的拐杖。他的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书包单肩背着,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你没带伞?”他问。
“没有。”
“我送你到公交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拒绝。
他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很大,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嘭”,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走到她旁边,把伞举高,伞沿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
“走吧。”他说。
宋嘉妮走进伞下面。伞很大,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有点挤。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摸到,是感觉到,像冬天靠近一个火炉的时候,皮肤会先于触觉感知到那种暖意。
他们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地面上全是水,宋嘉妮的帆布鞋踩进去,水从鞋面的布料渗进来,脚趾马上变得冰凉。她踮着脚尖走路,尽量避开那些太深的水坑,但到处都是水,避不开。
叶繁走在她左边,伞倾向她这一边。
她注意到了。伞柄在他手里,但他把伞斜着拿,让伞面更多地遮住她。他自己的右肩露在伞外面,雨点落在他肩膀上,校服的布料很快被浸湿了一小块,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
“你肩膀湿了。”宋嘉妮说。
“没事。”
“你把伞打正吧,我已经湿了。”
“你只是湿了鞋,我湿了肩膀,”他说,“鞋湿了比肩膀湿了难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湿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宋嘉妮想象了一下他湿了鞋的样子,想象他穿着湿透的帆布鞋走了一整天,脚趾被泡得发白,走路的时候鞋里的水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但这个画面让她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叶繁问。
“没什么。”
“你在笑我。”
“我没有。”
“你有。你嘴角弯了。”
宋嘉妮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她的嘴角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让它往下的,它偏要往上。她只好把脸转过去,看着另一边,不让他看到。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吹成了斜的,从伞的侧面打进来,打在宋嘉妮的腿上。她的短裤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不舒服。
叶繁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伞面的倾斜方向就变了,从遮左边变成了遮右边。他站在她的左边,伞往右边斜,她的右边被遮住了,但左边的雨又开始打在她身上。
他皱了一下眉。
“你站我右边。”他说。
“为什么?”
“因为风从左边吹过来。”
宋嘉妮换到了他的右边。他重新调整伞的角度,让伞面正对着风吹来的方向。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被雨打到,伞像一面盾牌,挡在他们和风雨之间。
“这样好一点。”他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梧桐路上的雨景和晴天完全不一样。树叶被雨水洗得很亮,绿得发亮,黄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满了被雨打落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湿透了的地毯上。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叶繁每次都提前把宋嘉妮往路边拉一下,避开那些可能被溅到的地方。他拉她的时候很轻,只用手背碰一下她的手臂,或者用伞沿挡一下她的肩膀。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
他们走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站牌下面挤了很多人,都是没带伞的学生,躲在站牌的遮雨棚下面。遮雨棚很小,只能遮住一小块地方,大部分人的肩膀和腿都露在外面,被雨淋着。
叶繁没有把伞收起来。他站在宋嘉妮旁边,继续举着伞,为她挡雨。
“你还要等多久?”他问。
“不知道。车应该快来了。”
“我陪你等。”
“你不用回去吗?你爸不是让你早点回家吗?”
“晚几分钟没关系。”
他站在那里,举着黑色的伞,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校服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布料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肩膀的轮廓。他的帆布鞋也湿了,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正在往四周扩散。
宋嘉妮看着他。她想说“你先走吧”,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走,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走。这两个“不想”不一样。第一个是礼貌,第二个是真心。礼貌的那一句她应该说,但真心的那一句她说不出来。
公交车来了。
二十七路,黄色的车身,在雨中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光。车在站牌前面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雨水和橡胶的气味从车厢里涌出来。
宋嘉妮转过身,看着叶繁。
“谢谢你的伞。”她说。
“不用谢。”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冲上车。她迈出伞的一瞬间,雨点砸在她头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跑了两步,跳上车门,转过身,站在车门台阶上看着他。
叶繁站在站牌下面,撑着黑色的伞,右肩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他看到她在看他,对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雨太大了,她没听清。但她从他的嘴型里读出来了。
“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车厢。
公交车开动了。她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湿漉漉的书包。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流动的色块。她看不到叶繁了,但知道他还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右肩湿透了,等着她离开。
她靠着吊环,把脸转过去,对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