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宋嘉妮走进教室的时候，叶繁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正在背书。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校服是干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她的脑子里还留着他昨天右肩湿透的画面，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洗出来了，夹在她记忆的相册里，随时可以翻出来看。

“你昨天淋了很多雨，”她说，“感冒了吗？”

“没有，”叶繁抬起头看着她，“你呢？鞋湿了，脚没事吧？”

“没事，回家就换了。”

“那就好。”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林栀从后面冒出来，趴在她桌上，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看着她。

“你昨天和叶繁一起走的？”林栀问。

“嗯。”

“他送你到公交站？”

“嗯。”

“用他的伞？”

“嗯。”

林栀深吸一口气，好像在消化什么了不起的信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栀说。

“什么？”

“他为了送你，自己淋湿了。”

宋嘉妮低下头，翻了一下课本，假装在找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昨天就知道了。从他走进雨里、把伞倾向她这一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但她不想说。不是因为不想承认，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需要回应的东西。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回应。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宋嘉妮去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的尽头，旁边是楼梯口。她拿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叶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正在翻看。

他好像在任何时候都能做题。等车的时候，排队的时候，课间的时候。他的时间好像比别人多，不是因为他的时间多，是因为他把所有碎片时间都用上了。

“你在做题？”她问。

“嗯，昨天的竞赛题还有两道没做出来。”

“很难吗？”

“还好，就是需要想一下。”

他合上书，看着她。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

“你昨天的作文比赛，”他说，“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可能下周。”

“你有信心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写得太私人了。”

叶繁看着她，好像在想“太私人了”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胳膊下面，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颗柠檬糖。

他拆开包装纸，把糖含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他叠包装纸的动作很熟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像在折一张纸鹤。

“你每次都把包装纸留着？”宋嘉妮问。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口袋里应该已经有很多张叠好的柠檬糖包装纸了。从她第一次给他柠檬糖开始，到现在，大概已经有一个月了。如果每天一颗，大概有三十张。三十张叠好的、方方正正的、黄色的小纸片，躺在他的口袋里，跟着他上课、走路、打球、回家。

她想问他要一张。但她说不出为什么想要。不是收藏癖，不是纪念，是一种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想拥有一件他碰过的东西，一件他认真对待过的东西，一件从他口袋里拿出来、带着他的体温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

她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流进杯子里，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气泡。

“宋嘉妮。”叶繁叫她。

她转过身。

“你周末有没有时间？”他问。

“有。怎么了？”

“有一道数学题，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宋嘉妮愣了一下。他让她帮他看数学题？他是年级第一，数学永远接近满分。她帮他看数学题，就像让一条鱼教另一条鱼游泳。

“你在开玩笑吧？”她说。

“没有，”他说，“是一道几何题，我想看看有没有不同的解法。你的思路有时候和我不一样，上次那道函数题，你用了一种我没想过的方法。”

上次那道函数题。她想起来了。那是一道很复杂的函数题，她用了一种很笨的方法，一步一步地代入、化简、再代入，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来。叶繁的方法比她简洁得多，只用了三步就得到了答案。但他看了她的解法之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方法虽然慢，但不容易出错”。

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方法，记住了她的思路，现在想让她用她的方法帮他看一道题。

“好，”她说，“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图书馆？”

“好。”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里涌，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宋嘉妮拿着水杯，叶繁拿着竞赛题集，两个人被人流推着往教室的方向走。

在走廊拐角的地方，人特别多，挤来挤去的。宋嘉妮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水杯差点脱手。叶繁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没事吧？”他问。

“没事。”

他松开手。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和上次在图书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一起走进教室，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宋嘉妮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打开课本，看着黑板。她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热的，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栀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但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宋嘉妮面前，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耳朵红了。”

宋嘉妮把纸巾收进抽屉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热的。”

林栀看了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没有再写。

窗外的天放晴了。雨后的天空特别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镶了一圈碎钻。

宋嘉妮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周六的事。

周六下午，图书馆。他让她帮他看一道数学题。他们会在图书馆坐在一起，像上次一样，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他会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一个等式。他的手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收起来了。

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失望的。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想讨论题目，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她的思路不一样，想看看有没有新的解法，仅此而已。

但她还是把周六下午的那个时间段，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很大很大的圈。大到整个下午都装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