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没有课。
学校安排了一整个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不参加社团的人可以在图书馆自习。宋嘉妮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上学期在文学社挂了一个名,这学期还没去报过到。
她去图书馆的时候带了两本书。一本是英语课本,下周有单元测验。另一本是《百年孤独》,她看到两百多页了,奥雷里亚诺上校的战争越打越远,家族的命运越来越乱。
图书馆四楼,深棕色的书架,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五六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
靠窗的位置有人了。
叶繁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那本很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旁边放着一沓草稿纸,纸上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他的笔搁在书页中间,看起来已经写了很久了。
宋嘉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她可以坐到靠门的位置去,离他远一点,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她也可以走过去,坐在他附近,假装自己只是随便挑了一个位置。
她选择了后者。
她走到靠窗那一排桌子,在他斜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对角线,不算近,也不算远。她把自己的东西摆好,英语课本放在左边,笔记本放在右边,笔放在中间。
她没有看他。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周要考的那一单元,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她念了三遍,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单词的意思,是他在斜对面写字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它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所有的背景噪音,直接连到她的耳朵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
他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移动。他写了一个很长的公式,停下来看了看,又往下写了几行,然后翻了一页。
他翻页的时候手指从书页边缘滑过,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她听到了。她一直在听。
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abandon,放弃。
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她。她应该放弃偷看他,放弃听他的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放弃注意他翻页时手指的动作。但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拉不回来。
又过了十分钟,她放弃了背单词。她把英语课本合上,推到一边,拿出《百年孤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从上次停下来的地方继续读。
“他再次跳读去寻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房间……”
她读了两段,注意力又飘了。
她抬起头,叶繁也抬起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这个巧合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有人在导演。宋嘉妮愣了一下,叶繁也愣了一下。然后叶繁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看到哪了?”他小声问。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那个声音和平时的语调不一样,更柔,更近,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两百三十页左右,”她也压低声音,“上校准备回马孔多了。”
“那一部分很好看,”他说,“后面会更乱。”
“你已经看完了?”
“看完了。结尾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他想了想。“你看到最后就知道了。说了就没意思了。”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觉得说出来会破坏阅读体验。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但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书难读,是因为她在分心。她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写完了那道题,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一道。他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大概在想解题思路。然后他开始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图。
他画画的样子和她不一样。她画画的时候是一笔一笔的,很慢,很小心。他画画的时候很果断,线条干脆利落,不带犹豫。他画的是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方块,几个箭头,标了几个字母。
他画完之后看了看,在其中一个箭头旁边打了个问号。
宋嘉妮低下头继续看书。
“丽贝卡·布恩迪亚,这个在半夜里出走、除了随身衣物外只带走了父母那盒骨殖的女人……”
她读到丽贝卡离开的那一段,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个女人的出走,带着父母的骨灰盒,不告而别,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不是现在的妈妈,是小时候的妈妈。那个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她床边的妈妈。那个妈妈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了,不是带着骨灰盒,是带着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说“妈妈过几天就回来”。
过几天变成了过几个月,过几个月变成了过几年。现在她妈妈偶尔寄明信片来,上面写着“妈妈想你”,但从来不写具体的地址,好像怕她真的找过去。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叶繁的手指也在这本书上停留过,在她之前。
她抬起头,叶繁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余光扫到的看。是那种直接的、正面的、目光对上的看。他的眼睛很深,黑色的,像一口井。她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怎么了?”他小声问。
“没什么,”她说,“书看累了。”
“那就休息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颗柠檬糖。还是黄色的包装袋。
“你今天带了很多?”她问。
“上次你给我的那包还没吃完,”他说,“我放在书包里,每天吃一颗。”
每天吃一颗。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宋嘉妮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一包柠檬糖大概有二十颗。她上周三给他的,到今天刚好过了九天。如果每天吃一颗,大概还剩十一颗。她不需要数,她只是觉得,他每天吃一颗这件事,让她觉得那包糖像一个日历,一页一页地翻,一天一天地过,每一颗都对应着他们之间的一天。
她接过那颗糖,拆开,含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甜味慢慢渗出来。
“你每天都吃一颗?”她问。
“差不多。”
“为什么不是两颗?”
“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可以不吃。”
叶繁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内容,但她读不懂。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觉得他的眼睛在说什么,只是她没有解码的密码本。
“因为好吃。”他说。
就三个字。因为好吃。
宋嘉妮没有追问。她含着柠檬糖,把《百年孤独》翻开,继续读。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柠檬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酸味越来越淡,甜味越来越浓。到最后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清甜,和一点点柠檬皮的涩。
她把糖咽下去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收拾东西走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打呼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能听到。
宋嘉妮的英语课本还摊在桌上,但她一个字都没背进去。她的目光在《百年孤独》和叶繁之间来回切换,看两页书,看一眼他,再看两页书,再看一眼他。频率不高,大概三四分钟一次,但她自己知道,这个频率在逐渐加快。
叶繁写完了物理竞赛题,把那本厚书合上,换了一本数学的。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宋嘉妮旁边。
他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道题。
“这道题你会做吗?”他问。
宋嘉妮看了看那道题。是一道几何题,图形很复杂,辅助线画了好几根,看起来就很难。
“不会,”她说,“我连题目都读不懂。”
“我教你。”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她能看到他校服袖口上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和第一天在走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书放在两个人中间,用笔指着题目,开始讲。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两个三角形的相似关系,”他说,“你看这里,角A和角D是相等的,因为……”
他讲得很清楚。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讲法,是那种真正理解了一道题之后,把它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讲给你听的讲法。他会在关键的地方停下来,问她“懂了吗”,等她点头之后再继续往下讲。
宋嘉妮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在题目上。她的注意力在他拿笔的手上,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在他说话时嘴唇的开合上,在他们之间那三十厘米的距离上。
“懂了吗?”他问。
“嗯。”她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他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第一步写对了,第二步写对了,第三步写错了。她写了一个错误的等式,自己都没发现。
“这里不对,”叶繁指着那个等式说,“你看,这两个角不是相等的,它们是互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