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把笔尖移到正确的位置。
他握着她的手。
不是“碰”,是“握”。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重新放到笔上,然后带着她写了一个正确的等式。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
但那三秒里,宋嘉妮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空了,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手背上,涌到了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松开手。
“继续写。”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刚才那三秒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嘉妮低着头,看着草稿纸。她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颤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她写完了,把笔放下。
“对吗?”她问。
叶繁看了看她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
“对的,”他说,“你看,你会的。”
宋嘉妮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下面,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背上有一种残留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像他手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个温度在。
“谢谢。”她说。
“不用谢,”叶繁说,“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好。”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做他的数学题。好像刚才那三秒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没有握过她的手,好像她的手背没有被他的手指包住过,好像他们之间那三十厘米的距离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但宋嘉妮知道,发生了。
她的手背记得。她的心跳记得。她的草稿纸上那个小小的墨点也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他带着她写的那一行等式。他的字迹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字偏圆,他的字偏方,横平竖直,端端正正。两个人的笔迹在同一张纸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并排走路。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英语课本里。和值日表,和银杏叶,放在一起。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动了一下。宋嘉妮用手按住书页,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金绿色,很好看。
她看了一眼叶繁。他在做题,表情专注,眉头微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本来应该背英语单词的。她一个都没背。下周的单元测验,她可能会考砸。
但她在想,考砸就考砸吧。
因为今天下午,他教了她一道数学题。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等式。他在她旁边坐了十五分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
这些事比英语单词重要。
不是对考试重要。是对她重要。
她把这些事一个一个地收好,放进记忆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但她还是往里塞,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个。
下午四点半,宋嘉妮把书收进书包里,准备走了。
叶繁也收东西。
“一起走?”他问。
“好。”
他们走出图书馆,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南门。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很大,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带起一阵灰尘。
“你今天下午看了多少页?”叶繁问。
“大概二十页。”
“看得挺快。”
“因为很好读,”宋嘉妮说,“虽然人物关系很乱,但读起来不累。”
“马尔克斯的语言有一种节奏,”叶繁说,“像水一样,读着读着就被带进去了。”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她喜欢他说“像水一样”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波浪的形状。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她看到了。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流畅的,弯曲的,像一条河。
“你下午做完了那些题吗?”她问。
“做完了大部分,还剩两道。”
“难吗?”
“还好,就是需要时间。”
他们走到梧桐路上。今天傍晚的风比昨天小,梧桐树的叶子安静地挂在枝头,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旋转着,慢慢地,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你今天在图书馆,”叶繁说,“好像不太专心。”
宋嘉妮的心跳又快了。
“我在看书。”她说。
“你看书的时候,一页会停很久。”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看一页书会停很久,不是因为读得慢,是因为在分心。他注意到她分心了。
“我在想事情。”她说。
“想什么?”
想你怎么写字,想你的手指,想你翻页时手指从书页边缘滑过的样子,想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想英语测验。”她说。
“英语你不是挺好的吗?”
“单词还没背完。”
“你还有周末,”他说,“两天时间,够背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回去之后做什么?”他问。
“背单词。”
“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加油,”他说,“周一测验别考砸了。”
“你周一也测验?”
“嗯,数学。”
“你数学那么好,还用担心?”
“不担心,”他说,“但还是会认真准备。”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不是从店里买的那种,是她自己包好的,用一小块锡纸裹着,锡纸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
“给你的。”她说。
叶繁接过那颗糖,看了看锡纸上的柠檬。
“你画的?”
“嗯。”
“画得不错。”
“骗人,明明很丑。”
“丑得挺好看的,”他说,“谢谢。”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宋嘉妮站在公交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他骑得很快,校服外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她靠着窗户,嘴角弯着。她今天给了他一颗自己包的糖,锡纸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他说“丑得挺好看的”。
丑得挺好看的。
她把这个评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味,越品越觉得甜。不是糖的甜,是他说话的方式的甜。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说的话总是刚刚好。不多,不少,不夸张,不敷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但你靠近了就会发现,里面有好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