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报画到第四天的时候,宋嘉妮和叶繁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需要说太多话,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她画插图的时候粉笔不够长了,他会把新的粉笔递到她手边。他写标题的时候黑板擦不在手边,她会拿过来放在他顺手的位置。这些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们像齿轮一样,一个扣着一个,严丝合缝。
周四傍晚,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课程表吹得翘起一个角。宋嘉妮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橘黄色的粉笔,正在画最后一片落叶。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勾勒叶脉,从主脉到侧脉,从粗到细,每一根线条都很轻,像怕把叶子画疼了。
叶繁站在黑板的另一边,用白色粉笔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他写的是“自古逢秋悲寂寥”,写到“寥”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粉笔断了。断掉的那一小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宋嘉妮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他说。
他接过那截粉笔,继续写。他的手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指甲的形状,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上有小小的白色月牙。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叶繁说。
宋嘉妮愣了一下。她放下粉笔,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比平时还少。”
她确实不太开心。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因为今天中午收到了一条短信。她妈妈发来的,说她下个月要出国旅游,可能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短信的末尾写了“照顾好自己”,六个字,打在一个逗号后面,像一句随便加上去的备注。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林栀在旁边说今天的菜不错,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宋嘉妮说,“就是有点累。”
“那今天早点结束,”叶繁说,“剩下的明天再画。”
“不用,就差一点了。”
她重新拿起粉笔,继续画那片叶子的最后一根叶脉。但她发现自己画歪了。那根线往右边偏了一点,和整体的走向不太协调。她用指尖擦掉,重新画。又偏了。再擦掉。再画。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条短信。是因为“照顾好自己”这六个字,让她觉得自己的妈妈像一个陌生人。一个记得她存在的陌生人,但也仅此而已。
“宋嘉妮。”
叶繁叫她的名字。不是“宋嘉妮同学”,不是“宣传委员”,是“宋嘉妮”。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截断掉的粉笔,看着她。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但还在组织语言。
“你手在抖。”他说。
宋嘉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笔还捏在指尖,指尖有一点白,粉笔灰沾在皮肤上。手确实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没事,”她说,“可能是没吃晚饭,低血糖。”
“你还没吃饭?”
“中午吃得晚,不饿。”
叶繁放下粉笔,走到教室后面,拿起他的书包。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递给她。
一颗柠檬糖。
黄色的包装袋,和她上次买的那种一模一样。
“先吃一颗,”他说,“垫一下。”
宋嘉妮接过那颗糖。糖纸上有一点温度,是书包里捂了一整天的温度。她拆开包装纸,把糖含进嘴里。酸味先涌上来,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甜,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好一点了吗?”他问。
“嗯。”
“你等一下。”
他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宋嘉妮站在黑板前面,嘴里含着柠檬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白色的光照在黑板上,照着那些画了一半的落叶和写了一半的诗句。
她等了三分钟。
叶繁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学校对面面包店的logo。他把纸袋递给她。
“三明治,”他说,“火腿芝士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宋嘉妮接过纸袋,打开。三明治还是温的,面包的香味从纸袋里冒出来,混着芝士和火腿的味道。她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很软,芝士有一点融化了,黏在火腿上面,咸咸的,香香的。
“你跑出去的?”她问。
“嗯,学校对面那家店还没关门。”
“你不怕被老师抓到?”
“我跑得比较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宋嘉妮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那种被人好好对待了之后,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的那种酸。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叶繁问。
“好吃。”
“那就好。”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继续写他没写完的那句诗。“自古逢秋悲寂寥”,还差最后一个字。他写完了“寥”字,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上前在诗句下面加了一行。“我言秋日胜春朝”。
两句写在一起,一上一下,一抑一扬。
宋嘉妮吃着三明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行字。她的手上沾了芝士,嘴角有面包屑,但她不在乎。她看着他写字的样子,看着他写“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时候,笔画的力度比上一句重了一点,好像他真的很认同这句话。
“你相信吗?”她问。
“相信什么?”
“秋日胜春朝。”
叶繁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她。
“秋天有秋天的好处,”他说,“没有夏天的燥热,也没有冬天的寒冷。不冷不热,刚好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出黑板报。”
宋嘉妮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左边脸颊的梨涡露出来。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个梨涡,每次她真的笑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浅浅的,像一颗小痣。
叶繁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嘴角有面包屑。”他说。
宋嘉妮伸手擦了擦嘴角。没擦到。
“另一边。”
她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到了。面包屑粘在她的手指上,她把手指凑到嘴边,舔掉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叶繁说,“很像一只仓鼠。”
“仓鼠?”
“嗯,嘴巴鼓鼓的,慢慢嚼。”
宋嘉妮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评价。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但他说的话又不像是在认真评价。
“你在说我像仓鼠?”
“我只是说一个事实。”
“这不是事实。”
“你觉得不像?”
“当然不像。仓鼠吃的是坚果和谷物,我吃的是三明治。”
“三明治里也有谷物。面包是小麦做的。”
宋嘉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她看着他,他看着黑板,两个人站在一起,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很流畅,像用一支很稳的笔画出来的。
“叶繁。”她叫他。
“嗯?”
“谢谢你跑出去买三明治。”
“不用谢,”他说,“你是因为出黑板报才没吃饭的,我有责任管你一顿饭。”
“班长有责任管宣传委员的晚饭?”
“不是班长的责任,”他说,“是我的责任。”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到黑板另一边去了,拿起粉笔开始写右边的文字内容。宋嘉妮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还剩一半的三明治,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不是班长的责任。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