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在叶繁的书包侧袋里待了三天。
宋嘉妮每天都会偷偷看一眼那个位置。第一天,糖还在,包装袋的黄色从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小截。第二天,露出来的部分更多了,好像被往外拿过又放回去了。第三天,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包糖看起来比前两天小了一点。
他吃了。
这个想法让她在数学课上走神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林栀用笔戳她的胳膊肘,她才回过神来。
“老师叫你呢。”林栀小声说。
宋嘉妮站起来,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指着她说“你来解一下”。她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在想叶繁吃柠檬糖的样子,什么都没听。
“我不会。”她说。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点了另一个同学回答。宋嘉妮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栀在旁边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之后,林栀把一张纸推到宋嘉妮面前。
“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报名表。学校黑板报评比,每个班要出一期黑板报,主题是“秋天”。报名表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最上面是“总负责:叶繁”,下面是“宣传委员:宋嘉妮”。
“什么时候的事?”宋嘉妮问。
“今天早上,班主任让我交报名表,我说咱们班宣传委员是宋嘉妮,就把你名字写上去了。”
“你怎么不问我?”
“你肯定愿意啊,”林栀说,“你和叶繁一起出黑板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嘉妮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确实愿意。但她不想让林栀看出来她有多愿意。
下午自习课,叶繁走到宋嘉妮桌前。
他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是黑板报的初步构想。
“黑板报的事,”他说,“你有时间吗?”
“有。”
“那今天放学后我们商量一下内容和排版。”
“好。”
他说完就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简洁,高效,像在做一项工作汇报。但宋嘉妮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我们”,不是“你”,也不是“大家”,是“我们”。
我们。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们商量一下。我们。她和叶繁,两个人,一起。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今天不是值日组的同学打扫卫生,所以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宋嘉妮坐在座位上等。她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黑板报秋天”。
叶繁从座位上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来。他转过身,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主题是秋天,”他说,“赵老师说最好能有一些文学性的内容,不要全是科普。”
“可以写一些关于秋天的诗句,”宋嘉妮说,“或者散文片段。”
“你比较懂这些,你来选文字内容。”
“好。”
“版面的话,我想分成四个板块,”叶繁翻开他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草图,把黑板分成了四个区域,“中间是标题,左边两个板块,右边两个板块。标题我写,其他部分你来画插图。”
“插图要什么风格?”
“你上次画的那个花,就是黑板报评比那期,你画的那朵菊花,那种风格就很好。”
他记得。上学期学校黑板报评比,宋嘉妮画了一朵菊花,用粉笔画的,线条很细,颜色很淡,但看起来很真。那期黑板报拿了年级二等奖。
“好。”她说。
“时间上,下周五之前要完成,”叶繁说,“这周我们先确定内容和草图,下周开始画。放学后留下来画,可以吗?”
“可以。”
“你平时放学后有其他事吗?”
“没有。”
“那我们就定在每天放学后,大概一个小时。”
叶繁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宋嘉妮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移动。那颗黑痣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看了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它很特别。
“你选的文字内容,明天能给我吗?”他问。
“能。”
“好,那我明天把标题设计好,你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对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一起走吗?”他问。
“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向南门。今天的傍晚比前几天更凉了,风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清冷的感觉,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
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不多,只是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你上次给我的柠檬糖,”叶繁说,“很好吃。”
宋嘉妮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吃完了?”
“吃了大半包了。”
“那你喜欢吗?”
“喜欢,”他说,“酸酸的,吃完之后嘴巴里很清爽。”
他在说柠檬糖。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不是那种随意的、一边走路一边看路的目光,是那种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的目光。
宋嘉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是那种被人注视着、觉得自己好像很重要的那种不自在。
“那我下次再给你买。”她说。
“你不用每次都给我买,”他说,“我可以自己买。”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买,”宋嘉妮说,“但我想买。”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接。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灯。路灯还没有亮,但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天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不知道是金星还是木星。
叶繁没有接话。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她能看到他的肩膀的轮廓,很宽,很直。
他们走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梧桐路往南边去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校服外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