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宋嘉妮把作文比赛的终稿交到了赵老师办公室。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批改作业。她接过宋嘉妮的作文稿,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
“有信心吗?”
宋嘉妮想了想。“不知道。”
赵老师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让她看起来更温柔,而不是更老。
“你上学期那篇《旧书店》写得很好,”赵老师说,“这次的题目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气味,你可以写得很好的。”
“谢谢赵老师。”
“去吧。”
宋嘉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叶繁。
他刚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应该是从教务处领回来的。两个人面对面走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了。
“你交了?”叶繁问。
“交了。”
“写的什么题目?”
“夏天的气味。”
“你上次说过的,”他说,“冰镇汽水,塑胶跑道,教室风扇,还有洗衣液。”
他记得。他记得她说过的那四种气味。每一种都记得,连顺序都没有错。
宋嘉妮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认真记住的感觉,像有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你记忆力真好。”她说。
“不是记忆力好,”他说,“是你说的时候很认真。”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上只剩下宋嘉妮一个人。
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封的姜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头发遮着自己的脸。因为她的脸很红,红到耳朵都在发烫。
他说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
他注意到了她说话时的状态。不是内容,是状态。是她说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的,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还是看着别处说的。
他注意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姜糖塞进口袋里,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嘉妮在做数学卷子。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题目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读了三遍都没有完全理解题意。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几个已知条件,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推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没有想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繁的方向。他在做物理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
她想走过去问他。
但她没有动。
因为“走过去问他数学题”这件事,在她心里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需要提前准备,提前想好要问什么,怎么说,说完之后怎么离开。如果她什么都没准备就走过去,她怕自己会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道题。
第四遍读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读的不是题目,是题目旁边的空白处。那片空白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
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包姜糖,拆开,含了一颗。
甜的。带一点点辣。
她又看了一遍题目。这一次看懂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她不再紧张了。姜糖的味道让她放松下来,让她觉得这道题没有那么难,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解出来。
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标出已知条件,用红笔圈出要求的东西。然后她开始列方程,一步一步往下推,推到第七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她对了答案。对的。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今天还没有写日记。
她翻开日记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前面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全是和叶繁有关的事。第一天他帮她捡书,第二天他收班费,第三天她在图书馆看见他,第四天他们一起擦黑板,第五天她知道了他住在南边,第六天他说“一起吧”,第七天他说“明天见”。
今天呢?
今天他记得她说的四种气味。今天他说“你说的时候很认真”。
她拿起笔,写下了这两件事。
然后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份清单。
“遗愿清单”四个字写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个标题太严重了,严重到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会写的东西。但她没有划掉,因为她觉得人生很短,想做的事情如果不写下来,可能就忘了。
她写下第一条:和叶繁看一次日出。
第二条:听叶繁弹一次钢琴。
第三条:在图书馆和他并肩坐一整天。
第四条:告诉他,我喜欢你。
她看着这四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日记本合上了。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写下了这些,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些愿望可能一个都不会实现。不是因为她不够勇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她把它按回去了。
就像按一个弹簧,按下去,它弹回来。再按下去,再弹回来。她不知道哪一次按下去之后,它就再也弹不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宋嘉妮在车棚外面等叶繁。
她没有提前跟他说。她只是走到车棚外面,站在那里,假装在看手机。她知道他每天放学后会在教室里多待五分钟整理书包,然后去车棚取车,从南门走。
她等了大概三分钟。
叶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在等我?”他问。
“嗯,”她说,“今天一起走吗?”
“好。”
他去车棚取了车,推出来,两个人一起往南门走。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凉了一点,风里带着秋天的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你每天都走南门?”叶繁问。
“最近开始走的。”
“之前走东门?”
“对,东门出去就是公交站,很方便。”
“那为什么换到南门?”
宋嘉妮想了一下该怎么说。她不能说“因为你走南门”,也不能说“因为梧桐路比较好看”。她需要一个既不撒谎又不暴露自己的答案。
“因为梧桐路有梧桐树,”她说,“比东门好看。”
叶繁看了她一眼。
“东门也有树,”他说,“东门有一棵槐树,比梧桐路上任何一棵都大。”
“那棵槐树确实很大,”宋嘉妮说,“但槐树底下太挤了,放学的时候全是人。”
“所以你选人少的路。”
“嗯。人少的时候,走路比较像走路。”
叶繁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行车的车把,好像在思考她说的“走路比较像走路”是什么意思。
梧桐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的影子,和一个走路的人的影子,并排投在人行道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
“你平时回家之后都做什么?”叶繁问。
宋嘉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很少问她问题。大部分时候是她听他说,或者两个人沉默地走路。
“写作业,看书,写日记。”她说。
“写日记?”
“嗯。”
“每天都写?”
“差不多。”
“都写什么?”
宋嘉妮笑了。“不能告诉你。日记是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
叶繁点了一下头。“也对。”
“你呢?”她问,“你回家之后做什么?”
“写作业,做题,有时候看书。”
“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他说,“还有一本小说。”
“什么小说?”
“《百年孤独》。”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她听说过这本书,据说很难读,很多人翻开第一页就放弃了。
“好看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