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他说,“但是很苦。读完之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她想象叶繁坐在书桌前读《百年孤独》的样子。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翻页的时候很轻,很小心。
“我可以借你看,”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
“好。”
他们走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了。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
“明天我给你带来。”他说。
“好。”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姜糖,抽出一颗,递给他。
“给你。”
叶繁看着那颗糖,没有马上接。
“什么味的?”
“姜糖。甜的,有一点点辣。”
他接过去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掌,这一次不是零点几秒,而是大概两秒。他拿糖的时候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颗糖的位置。
他把糖拆开,含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不是很辣。”
“你喜欢吃糖吗?”
“一般。”
“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想了想。“柠檬糖。”
柠檬糖。她记住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转过身,对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坐在公交车上,把“柠檬糖”三个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他说《百年孤独》很苦。读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窗户,嘴角弯着。
她今天给了他一颗糖。
姜糖。甜的,带一点点辣。他吃了,说还行,不是很辣。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两秒。两秒很长,长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长到她能记住那个触感,长到她在公交车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两秒的存在。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个温度还在,像一个淡淡的印记,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回到家,宋嘉妮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交作文稿,在走廊上遇见叶繁,他说“你说的时候很认真”。自习课做数学题,吃姜糖,写遗愿清单。放学后在车棚外面等他,他说“好”,他们一起走梧桐路。他说《百年孤独》很苦,他说可以借给她看。她给他一颗姜糖,他说喜欢柠檬糖。
她写到“柠檬糖”的时候,停下来,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写:“明天去买柠檬糖。”
写完这句话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做准备工作的人。不是为了一件很大的事做准备,是为了一个很小的、很日常的动作做准备。买柠檬糖,带给他,说“给你”,看他拆开,含进嘴里,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清晰,清晰到每一帧都看得见。他的手指拆开糖纸的动作,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收好,放进记忆的抽屉里。
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子在叫。九月的虫子叫得比八月慢了,一只叫完,停几秒,另一只再叫。像一场没有人指挥的合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唱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去买柠檬糖。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不是因为他喜欢柠檬糖。是因为她想给他一颗他喜欢的糖。
这中间的区别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给姜糖的时候,是在试探。她给柠檬糖的时候,是在靠近。
试探和靠近是不一样的。
试探是说“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靠近是说“我已经知道你喜欢什么了,所以我给你”。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是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让人想睡觉。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一段灰色地带里,她看见叶繁坐在书桌前读《百年孤独》,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
“很苦。”他说。
她走过去,把一颗柠檬糖放在书页上。
“给你。”她说。
他笑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在现实里没有,在梦里也没有。但在那个灰色地带里,她看见了他的笑容。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它画下来。
然后她睡着了。
星期四,宋嘉妮去学校的路上,在梧桐路中段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柠檬糖。
柠檬糖放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黄色的包装袋,上面画着半个切开的柠檬。她拿了一包,又拿了一包。一包给叶繁,一包留着。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说“这个糖很酸的”。
“没关系。”宋嘉妮说。
她把两包糖放进书包里,走到学校。进教室的时候,叶繁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封面深蓝色的小说。
《百年孤独》。
她走到他桌前,把一包柠檬糖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叶繁抬起头,看了那包糖,又看了她。
“你真买了?”
“你说你喜欢。”
他拿起那包糖,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袋背面的配料表。
“谢谢,”他说,“这个牌子的柠檬糖最好吃。”
“你怎么知道?”
“吃过。”
宋嘉妮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本来计划好的画面是给他糖,看他拆开,含进嘴里,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但现实和计划不一样。他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那包糖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书,”他说,“你要借吗?”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百年孤独》,递给她。
她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书脊有一点旧了,页角微微卷起。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有他用铅笔做的记号,很轻的线条,在几个句子下面画了横线。
“我看完了还你。”她说。
“不急。”
她抱着那本书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她读了三遍第一句话。
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叶繁读过这本书,每一个字都读过。他在某些句子下面画了横线,用铅笔,很轻的线条。他在读这些句子的时候,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翻页的时候很轻,很小心。
她现在翻开的,是他曾经翻过的书页。她读到的,是他曾经读过的句子。她的手指触碰的,是他曾经触碰过的纸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满足感。像在冬天的早晨喝到第一口热粥,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她翻到第二页,继续读。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她把书合上,放进抽屉里,拿出课本。但她的心思还在那本书上。准确地说,是在那个读这本书的人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叶繁一眼。
他在听课,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表情很专注。他的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先转回去了,继续听课,继续记笔记。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今天她给了他柠檬糖。
他没有马上吃。
但他说了谢谢。他说了这个牌子的柠檬糖最好吃。他把糖放进了书包侧袋里,而不是随手塞进抽屉里或者还给她说“不用了”。
书包侧袋。
那个位置离他很近。伸手就能够到。他骑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坐在教室的时候,那包糖就在他身边。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颗柠檬。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