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窗户,嘴角弯着。
他说“很好吃”。他说“喜欢”。他说“酸酸的,吃完之后嘴巴里很清爽”。他看着她说的。
她把这几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加了一句:“明天去买柠檬糖。”
第二天放学后,宋嘉妮和叶繁留在教室里画黑板报。
她把选好的诗句写在纸上,递给叶繁。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这些都能用。”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开始写标题。他写的是“秋日”两个字,很大,占满了黑板的中央。他的字写得很稳,笔画有力,收笔的时候很干脆,没有多余的拖沓。
宋嘉妮站在旁边看。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手背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成暖橘色,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在光线下显得很亮。
“你来画插图,”叶繁说,“左边画一些落叶,右边画一些果实。”
“好。”
她拿起一支橘黄色的粉笔,在黑板的左边开始画落叶。她画了三片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有银杏叶,有枫叶,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但形状很好看。
叶繁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黑板上移动。
“你画画很好,”他说,“学过吗?”
“小时候学过两年国画。”
“怪不得。你的线条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稳,”他说,“而且你画画的时候不太需要修改,一笔就是一笔。”
宋嘉妮笑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大多数人看黑板报的时候只会看整体好不好看,不会看线条稳不稳,不会看一笔是不是一笔。
“你呢?”她问,“你的字是练过的吗?”
“小时候练过三年毛笔字。”
“怪不得,”她学着他的语气说,“你的笔画和别人不一样。”
叶繁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笑了。不是那种张嘴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的笑。
那个笑容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但它被宋嘉妮完整地捕捉到了,像一个摄影师在关键时刻按下快门,把那个瞬间永远地留在了记忆里。
“继续画吧,”叶繁说,“你画左边,我写右边的内容。”
他们在黑板前面站了大概四十分钟。一个画画,一个写字,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也许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也许是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也许是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默契。
“差不多了,”叶繁说,“今天先到这里。”
宋嘉妮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块黑板。左边是落叶,右边是文字,中间是“秋日”两个大字。黑白橘黄四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不花哨,但很有味道。
“好看。”她说。
“嗯,”叶繁说,“明天继续。”
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绿灯还亮着。宋嘉妮走在前面,叶繁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
“你今天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叶繁突然问。
“什么?”
“刚才下楼的时候,你走得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宋嘉妮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在想事情。她在想叶繁的那个笑。那个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的笑容。她在想那个笑容的每一个细节,嘴角弯的弧度,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的样子。
“我在想黑板报的事,”她说,“想着明天要画什么。”
“你画什么都行,”他说,“我相信你的审美。”
他们走出南门,走上梧桐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今天回家之后做什么?”叶繁问。
“写作业,然后看《百年孤独》。”
“看到哪里了?”
“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发动战争那里。”
“你觉得怎么样?”
“很苦,”宋嘉妮说,“你说得对,读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叶繁看了她一眼。“你读到后面会更堵的。”
“那你为什么还推荐给我?”
“因为好书不怕堵。”
宋嘉妮笑了。这一次是她先笑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他说的“好书不怕堵”这句话,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是那种只会做题的学霸,他有自己的审美,有自己的判断,他知道什么书好,什么书苦,什么书值得读。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骑上自行车。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骑走,而是停在原地,看着她坐的公交车。
公交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看见他还在那里,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色校服染成了暖色。
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骑走了。
宋嘉妮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页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轻,很小。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她仔细看了看。
不是她写的。是叶繁写的。
上面写着:“有些人的出现,就像冰块。你知道它会融化,但还是想伸手去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写的。不是书里的句子,是他自己的话。他把它写在页边,用铅笔,轻轻的,像怕被谁看到。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铅笔的字迹有一点凹下去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能在纸上留下痕迹,又不会把纸戳破。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脸埋进书里,闻到旧纸张的味道,和一点点铅笔芯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有些人的出现,就像冰块。你知道它会融化,但还是想伸手去碰。”
她想,她就是那个伸手的人。
她知道冰块会融化。她知道夏天会结束。她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但她还是想伸手去碰。
哪怕只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