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它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觉得自己作为搭档应该照顾搭档？还是说别的什么？还是她又在过度解读了？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决定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叶繁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每一句都像是普通的陈述句，但你仔细一想，每一句里面都有一些可以反复咀嚼的东西。像柠檬糖，酸味过了之后，甜味会留很久。

她吃完三明治，把纸袋叠好，放在讲台上。然后拿起粉笔，继续画剩下的部分。

黑板报的左边已经画满了落叶。银杏，枫叶，梧桐，槐树，她画了七八种不同形状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被风吹到了一堆。右边是叶繁写的文字，诗句和散文片段交替排列，字体工整，间距均匀。

“你画的那个，”叶繁指着黑板左上角的一片叶子，“是什么树的？”

“银杏。”

“银杏叶不是应该像扇子吗？你画的有点长。”

宋嘉妮看了看。他说得对。她画的银杏叶确实太长了，不像扇子，更像一把剑。

“画错了。”她说。

“不用改，”他说，“长一点的银杏叶也很好看。也许它还没长大。”

也许它还没长大。

宋嘉妮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她画的那片银杏叶，目光很专注，好像在认真观察那片不存在的叶子的形状。

她突然觉得，叶繁是一个会把所有东西都看得很仔细的人。不管是银杏叶的形状，还是她画画时的线条，还是她今天话比较少这件事。他都会注意到，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不一定是很明显的回应，可能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颗糖，一个三明治。但他的回应一直都在，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感受到。

“叶繁。”

“嗯？”

“你平时也这么注意别人吗？”

他想了想。“不一定。”

“那为什么注意到我？”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宋嘉妮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这一瞬间的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他说，“安静到让人不得不注意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用黑板擦把写错的一个字擦掉了。粉笔灰飘起来，在日光灯的光线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

宋嘉妮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过身，面对着黑板，拿起粉笔继续画。画一片新的叶子，这次是枫叶，五瓣，边缘有锯齿。她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反复确认，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次没画错。

“画好了，”她说，“你看看。”

叶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黑板左边的落叶，又看了看右边的文字，最后看了看中间的两个大字。

“可以了，”他说，“明天再画一点装饰就完成了。”

“好。”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宋嘉妮把没用完的粉笔按颜色放回粉笔盒里，叶繁用抹布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擦干净。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动作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协调。她放粉笔的时候他刚好擦到她面前的那块区域，她往旁边让了让，他把抹布伸过去，擦完，她继续放。

“你今天怎么回去？”叶繁问。

“走南门，坐公交。”

“我送你到公交站。”

“你不是骑车吗？”

“我可以推着走。”

他们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向南门。夜风比傍晚大了，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宋嘉妮的头发上。她没有发现。

叶繁伸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头发上拿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发丝，很轻，像风碰到树叶。她感觉到了那个触碰，整个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叶子。”他说。

他把那片叶子递给她。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嫩黄色的，形状像一把扇子，比她在黑板上画的那片好看多了。

“谢谢。”她说。

她把那片叶子握在手心里。叶子很小，小到握起来之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他们走在梧桐路上。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的影子，和一个走路的人的影子，并排投在人行道上。

“你今天说的那些诗句，”宋嘉妮说，“是你自己选的还是赵老师推荐的？”

“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选‘自古逢秋悲寂寥’？”

“因为前面半句是‘悲寂寥’，后面半句是‘胜春朝’，”他说，“人不能只看前面半句，也要看后面半句。”

宋嘉妮想了想这句话。她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诗句。

“你是一个只看后面半句的人吗？”她问。

“我尽量，”他说，“有时候做不到。”

“什么时候做不到？”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大概十几步，梧桐树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一个人的时候。”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故意压低的，是那种自然而然变低了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说的事情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沉下去。

宋嘉妮没有追问。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听，而是因为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往里看。

她把手心里的银杏叶拿出来，放在路灯下看了看。嫩黄色的叶子在橘色的光线下变成了金色，叶脉清晰，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

“我回去把它夹在书里。”她说。

“哪本书？”

“《百年孤独》。”

“那本书里已经有我夹的东西了，”叶繁说，“你再夹一片叶子进去，它就越来越厚了。”

“厚一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他说，“只是书会变形。”

宋嘉妮笑了一下。“那我把叶子夹在别的地方。”

“夹在哪里？”

“不告诉你。”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一小段，把他甩在后面。叶繁推着自行车跟上来的速度不快，他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

他们走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站牌旁边那棵有树疤的梧桐树还在，路灯的光洒在长椅上，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明天见。”宋嘉妮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面。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和上次一样，看着她的公交车。

公交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她低下头，把手摊开。手心里有一小片银杏叶，嫩黄色的，形状像一把扇子。叶脉上有细细的纹路，摸起来有一点点凸起。

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叶子看车窗外的路灯。叶子把橘色的光过滤成了嫩黄色，整个世界都变了一种颜色，温柔的，软软的，像一个梦。

她把叶子小心地夹进手机壳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叶子贴着手机的后盖，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状。

到家之后，宋嘉妮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她写了今天的事。写他注意到她话少，写他跑去买三明治，写他说“不是班长的责任，是我的责任”，写他帮她拿掉头发上的叶子，写他说的“人不能只看前面半句，也要看后面半句”，写他说的“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会变低。

她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写得很仔细，像在画一幅工笔画，一笔一笔地勾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写完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没拆封的柠檬糖，拆开，吃了一颗。酸味先涌上来，然后是甜。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但这一次的甜好像更浓一点。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手机壳背面的银杏叶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嫩黄色，像一小片凝固的秋天。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叶繁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橘黄色的光，白色校服，深蓝色自行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梧桐树下的地面上。

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弧度。像一个人想说更多的话，但只选了最安全的三个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笑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