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星期,宋嘉妮摸清楚了叶繁回家的路线。
他出校门之后会往南骑两个路口,然后在第三个路口左转,经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再骑五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公交车上隔着车窗看过两次,每次都是不同的角度。
第一次是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公交车停在他旁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骑着自行车停在斑马线前面,左脚踩在地上撑着车,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腾出右手把带子往上推了推,红灯还在倒数,他就那样等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次是在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上。公交车从主路绕过去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深蓝色自行车和白色校服在树影里一闪而过,像电影里一个来不及看清的镜头。
她把这两个画面都写进了日记本里。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一个跟踪狂,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只是碰巧坐公交车经过”。但这句话写上去之后看起来更可疑了,她又把它划掉了。
星期四傍晚,宋嘉妮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三秒钟。
林栀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没有人陪她等公交车,也没有人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的体育课要跑八百米怎么办。
她背着书包站在槐树下,看见叶繁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
沈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淮的语气很兴奋,手还在空中比划,好像是在描述一场球赛。叶繁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你今天不骑车吗?”沈淮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喘。
“骑。”
“那你陪我走到前面路口,我去坐地铁。”
“嗯。”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南边走。宋嘉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公交车还有十二分钟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然后她开始往南边走。
她没有走很快。不快不慢的速度,和散步差不多。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在跟踪他们,她只是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公交车站在南边,往南边走是正常的,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走了大概一百米,沈淮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了。他朝叶繁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跑向地铁站的方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叶繁继续往前骑。
他骑得很慢,慢到宋嘉妮靠走路就能跟得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骑这么慢,也许是路况不好,也许是他不着急回家,也许只是他骑车就是这个速度。
第二个路口,红灯。
叶繁停下来,左脚踩在地上。宋嘉妮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大概十五米的地方,假装在看手机。
红灯还有二十五秒。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校服的肩线很平整,书包带子这次没有滑下来,后座上还是空的,车把上还是搭着那件校服外套。
红灯还有十五秒。
他把校服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叠得不仔细,只是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书包里。
红灯还有八秒。
他转过头。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偏了一下,大概四十五度,像在看左边有没有车,又像在看右边有没有人。但他的目光经过她的方向,停了一瞬。
宋嘉妮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吗?
红灯变绿了。他骑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公交车还有四分钟到站。
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一点凉了,但她脸上还是热的。
刚才那一个瞬间,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她希望他看见了,又希望他没看见。如果看见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住在南边,很正常?还是会觉得她在跟着他?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
公交车来了。
她刷卡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一次她没有看窗外,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又跟着他走了两个路口。”
然后删掉。
“今天碰巧也往南边走了。”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车窗玻璃在颠簸中轻轻撞着她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第二天早上,宋嘉妮在教室门口遇见了叶繁。
不是偶遇。是他在教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沓纸,好像在等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宋嘉妮。”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很少叫她,也许是因为她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用这样的语调念出来。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班长叫一个同学的名字。
“嗯?”她说。
“这是作文比赛的报名表,”他把最上面一张纸递给她,“赵老师让我给你的,说让你参加。”
宋嘉妮接过报名表。
她的手指碰到纸的边缘,他的手指在纸的背面。这一次没有碰到,隔着一张纸的厚度,但她能感觉到纸的那一面有他的体温。
“写什么题目?”她问。
“主题是气味,”他说,“赵老师说你可以自己定题目。”
气味。
她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的说明,“气味”两个字被加粗了,下面写着“可从嗅觉记忆入手,写一篇不少于一千五百字的散文”。
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里。
“好,谢谢。”
“嗯。”
他转身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宋嘉妮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接报名表的姿势。一阵风从走廊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走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林栀今天来了,趴在桌上,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宋嘉妮问。
“来那个了,”林栀有气无力地说,“痛死我了。”
宋嘉妮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姜糖,放在林栀桌上。
“你真是我的天使,”林栀把姜糖撕开,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赵老师找你干嘛?”
“让我参加作文比赛。”
“你不是上学期就拿了一等奖吗?”
“这次是全市的。”
“全市的就更要参加了,”林栀说,“你写东西那么好,不参加浪费了。”
宋嘉妮没有接话。她把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眼睛看着第一行的标题,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气味。
她在想,如果让她写一种气味,她会写什么。
她想了很多。新书的味道,雨后的泥土味,洗衣液的味道,柠檬糖的味道,夏天傍晚的风的味道。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夏天。
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写了之后怕自己写得太多,多到藏不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嘉妮在写作文比赛的草稿。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秋天的太阳落得比夏天早,五点半的时候走廊上就已经没有直射的阳光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三行,划掉两行。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一行。
她发现自己在写一个不该写的人。
第一行:“有一种气味,不属于任何一种香水,也不属于任何一种花。”
第二行:“它只属于一个人。”
第三行:“但我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她把这三行全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然后她重新开始写。
“气味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每个人对气味的记忆都不一样,而且这些记忆往往无法分享。你很难跟别人描述‘雨后的泥土味’到底是什么味道,就像你很难跟别人解释为什么某种洗衣液的味道会让你想起某一个下午。”
她停下来,看了看这一段。还行。可以继续。
“我的嗅觉记忆里,有一种气味很特别。它不是浓烈的,也不是甜的。它很淡,淡到你几乎感觉不到,但一旦你感觉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又停下来。
这一段不太好。太具体了。具体到如果有任何人看到这篇作文,都会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把“它很淡”那一段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
“在我的记忆里,夏天是有气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