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嘉妮特意提前十分钟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只是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她把钱包放在了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然后检查了三遍。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站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街道一点一点往后移。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冒出来,卖煎饼的大叔翻动铁板上的面糊,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
叶繁已经在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书页边缘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白色校服的领口照得发亮。
宋嘉妮从后门走进教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拿出钱包。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因为她怕一停顿就没有勇气了。
然后她走向叶繁。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班长。”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不是大,是太突然了,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叶繁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被她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宋嘉妮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班费。”她说。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手指有一点抖,不太明显,但她自己知道。
叶繁接过去。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只有零点几秒,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皮肤。
“好。”他说。
他低头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一个勾。宋嘉妮看见她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单上,“宋嘉妮”三个字,旁边是他工整的笔迹。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下面。
刚才被他碰过的那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烫。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
林栀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差点迟到,”她说,“我妈今天早上忘记叫我,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我刷牙用了三十秒,洗脸用了十秒,早饭没吃就跑出来了。”
宋嘉妮把半块巧克力递给她。就是昨天从书包里翻出来的那半块,用锡纸包着。
“你真好,”林栀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我以后嫁给你。”
“不要。”
“那嫁给叶繁?”
宋嘉妮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林栀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宋嘉妮转过头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语文课上,赵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
讨论的题目是“你最喜欢的一个季节”。四个人一组,前后桌凑在一起,每个人轮流说。
宋嘉妮这个组有三个人。她和林栀是同桌,前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方旭,方旭的同桌就是叶繁。
四个人面对面坐的时候,宋嘉妮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方旭先说。他说他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吃火锅,而且不用上体育课跑步。林栀说她喜欢春天,因为春天不冷不热,花粉过敏也可以忍一忍。
然后轮到叶繁。
“夏天。”他说。
只有一个词。
方旭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了,说:“就这?没有原因?”
叶繁想了想。
“热,”他说,“但是天亮得久。”
方旭说:“这也算理由?”
叶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方块,又涂掉了。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突然想起昨天他在走廊上说“没事了”的时候,语调也是这样的,平,短,不多一个字。
“你呢,宋嘉妮?”方旭问她。
“我也是夏天。”
“你也喜欢天亮得久?”
宋嘉妮看了叶繁一眼。他没有抬头,还在笔记本上画那个小方块。
“因为夏天的傍晚很好看,”她说,“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很厚,像棉花糖被烤过的那种颜色。”
她说完了。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然后林栀说了一句“你说的我饿了”,方旭笑了,话题就被岔开了。
宋嘉妮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也是。但不是因为季节本身。”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
放学的时候,宋嘉妮在校门口看见了叶繁。
他推着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站在保安亭旁边,书包单肩背着,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沈淮站在他旁边,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叶繁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宋嘉妮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往左是公交车站,往右也是公交车站。她家的方向在左边,但她今天突然不太确定。
叶繁抬起头,目光正好扫过来。
四目相对。
宋嘉妮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要笑吗?要点头吗?要说“再见”吗?要说“班长我先走了”吗?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得忘了怎么动的树。
叶繁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车把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肩上。沈淮还在说话,手舞足蹈的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级别。
宋嘉妮低下头,快步走向左边的公交车站。
走了大概二十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不是对她按的。但她还是回头了。
叶繁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沈淮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她。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深蓝色的自行车,白色校服,帆布鞋,后座空着,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她看着他骑远了。
然后继续走。
公交车站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密,把整个站台遮在阴影里。宋嘉妮站在树下等车,手里攥着公交卡,脑子里回放的是刚才那两秒的对视。
他的眼睛真的很黑。
她以前在书里读到过“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那是夸张的说法。眼睛怎么可能深不见底,眼珠是有边界的,瞳孔是有大小的,最深处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玻璃体。
但今天她信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很像站在一口井旁边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是水,但看不见底。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校门口的槐树,对面的文具店,卖烤红薯的推车。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叶繁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那种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删掉了。
晚上,宋嘉妮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她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了。交班费的时候他碰到她的手指,语文课上说“夏天”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校门口对视的两秒,自行车后座空着的样子。
她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飞起来。
写到“他碰到我的手指”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已经不烫了。
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她继续往下写。写到他在笔记本上画小方块的时候,她加了一句:“他好像很喜欢在纸上画方块。今天画了两个。昨天的值日表也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他可能有一点强迫症,或者只是喜欢整齐。”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最后那句“或者只是喜欢整齐”写得不太好。但她懒得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最旁边。
窗外有风,吹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